第二百五十 女兒情
松雪樓內
容玉眠早已到了,正歪在軟榻上剝橘子,見陳敏意進來,眼睛一亮,卻故意闆著臉:「喲,昭勇校尉大人來了?民女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敏意被她這副作態逗笑了,幾步上前,一把奪過她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塞進嘴裡:「少來這套。阿照呢?」
「在廚房呢,說是要親自下廚給你做兩道菜。」容玉眠坐起身,拍了拍身側的位子,示意她坐下。
「今天你可是出了大風頭呀!要不是我爹非要我和王羨朗避嫌,我指定能去!」
容玉眠說著話,手裡又摸了個橘子,指尖靈巧地剝著皮。
陳敏意在她身側坐下,順手接過她剝好的橘子,又掰了一瓣丟進嘴裡,含糊道:「那是該避嫌,我瞧他今日面色都不怎麼好。」
「是嗎?」容玉眠問道。
陳敏意咽下橘子,伸手從容玉眠手中又拿走幾瓣,道:「真的,而且我看他和那雲公主瞧著真真是生疏。」
「阿照和太子比他們還好上一點。」陳敏意說著將幾瓣橘子送進嘴裡,看著容玉眠,又是含糊道,「你說,阿照和太子之間感情如何啊?我瞧著是比從前在京中時好了許多,可也不知好到什麼份上。」
容玉眠想了想,正要開口,便聽門口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說什麼呢?」蘇雲照將托盤放在桌上,擡眸看她們,「怎麼我一進來就不說了?」
陳敏意和容玉眠對視一眼,陳敏意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
容玉眠倒是坦然,彎著眼睛笑:「說你和太子殿下呢。」
陳敏意湊到蘇雲照跟前,問道:「阿照,你老實交代,太子對你怎麼樣?」
蘇雲照耳根微紅,一邊將托盤裡的菜一樣一樣擺上桌,一邊低聲說道:「他對我自然是好的。」
陳敏意盯著她,「真的?」
蘇雲照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推了推她,說道:「太子殿下對我真的挺好的。」
陳敏意被推得往旁邊歪了歪,卻仍不肯罷休,嬉皮笑臉地湊回來:「怎麼個好法?你倒是說說,具體怎麼個好法?」
蘇雲照被她問得臉更紅了,手下的動作也亂了幾分,險些將一盤菜碰翻。容玉眠眼疾手快地扶住盤子,嗔了陳敏意一眼:「你別逗她了,沒看她臉都紅成什麼樣了?」
陳敏意嘿嘿一笑,總算收斂了些,卻還是忍不住嘟囔:「我就是好奇嘛。」
蘇雲照看了她一眼,嗔道:「你日後成親了便知道了。」
容玉眠在一旁笑道:「就是,敏意你快別問了。咱們三個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快別聊別人了。」
陳敏意這才揮揮手,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逗阿照了。今兒是我的好日子,咱們喝酒!」
她說著便要起身去拿酒,卻被容玉眠一把按住。
「急什麼?」蘇雲照白了她一眼,「酒在那兒又跑不了。你先說說,明日去青霞,可都準備好了?」
陳敏意重新坐下,擺擺手:「有什麼好準備的,營裡都有的,待會兒回去收拾幾件衣裳就行了。」
「溫將軍那邊呢?皇上可有什麼交代?」容玉眠問道。
陳敏意搖搖頭:「沒有,皇上就給了我一份手書,沒提溫將軍。不過,我爹倒是說了幾句溫將軍,說他為人公正,我去他那兒絕對不委屈。」
陳敏意說著,想起了衛將軍他們,嘆了一聲,「其實我還挺想留在牧野的,畢竟牧野的人我都熟悉。」
容玉眠寬慰道:「如今咱們與北地議和了,當著北地使者的面,陛下不可能還把你放到牧野去。溫將軍那邊我聽我大伯母說,夜秦正猖狂,陛下讓你去那裡應該是有心要歷練你。」
陳敏意聽了,神色認真了幾分,點點頭:「我知道。我爹也是這麼說的。他說北邊雖然安定下來了,但西邊沒有,我去了那邊也好。」
蘇雲照為兩人倒好酒,輕聲道:「不管去哪裡,平安最要緊。打仗的事我們不懂,但你一定要小心。」
容玉眠也收了笑,認真道:「對,一定要小心,戰場上可不是小打小鬧的。」
陳敏意擺擺手,「好啦!我知道你們關心我,可你們也不想想,我當陳意的時候也在牧野立下了不少戰功呢!沒見我有什麼事兒,所以你倆就安心等著我成為大將軍吧!」
兩人被她這話逗得撲哧一笑,方才那點凝重的氣氛頓時散了。
蘇雲照伸手點了點陳敏意的額頭,嗔道:「是是是,我們未來的大將軍,那今日這頓酒,就當是給你提前慶功了。」
容玉眠舉起酒杯,笑道:「來來來,祝賀我們的大將軍!」
陳敏意正要舉杯,卻見蘇雲照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陳敏意眼疾手快地按住蘇雲照的茶杯,故作生氣:「好啊,蘇雲照,這大喜日子你讓我倆喝酒,你就喝茶是吧?」
蘇雲照被她按住了手,也不掙,隻是抿唇笑了笑,面色浮現幾分赧然。
容玉眠原本也在笑著附和,目光落在蘇雲照護著小腹的手上,忽然間像想起了什麼,眼神微微一凝。
「阿照,你……」容玉眠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幾分試探和驚喜,「你是不是……」
蘇雲照擡眸看她,知道她猜到了,臉頰上浮起兩團薄薄的紅暈,輕輕點了點頭。
陳敏意還舉著酒杯,一臉茫然地看著兩人打啞謎:「是不是什麼?你們倆說什麼呢?」
容玉眠「哎呀」一聲,一把拍掉陳敏意按著茶杯的手,嗔道:「還讓阿照喝酒幹什麼!快撒手!」
陳敏意被拍得莫名其妙,縮回手揉了揉,委屈道:「怎麼了嘛?一杯酒而已……」
「什麼一杯酒而已啊!」容玉眠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卻又生生壓下去,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湊到蘇雲照跟前,「阿照有了!」
蘇雲照的臉更紅了,卻也沒有否認,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卻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啪嗒」一聲,陳敏意手裡的酒杯直接落在了桌上,酒灑了一片,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目瞪口呆地看著蘇雲照,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有、有了?是我想的那個『有了』嗎?阿照你、你和太子殿下……你們……」
她話都說不利索了,手指在蘇雲照和她的肚子之間來回比畫,滿臉的不可置信。
容玉眠卻已經歡喜得不行,一把抓住蘇雲照的手,聲音裡都帶著顫:「多久了?太醫可看過了?你怎麼不早說!方才你還去廚房忙活做什麼?我真是該死!你快坐著別動,想吃什麼喝什麼,我給你拿!」
說著便要按著蘇雲照坐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蘇雲照被她這架勢弄得又好笑又心暖,反手握住容玉眠的手,輕聲道:「眠姐姐你別緊張,快一個月了,今日下午診出來的時候,太醫說穩當著呢。是我自己不想聲張,想著等再過些日子再說。」
「快一個月了!」陳敏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噌地一下站起身,繞著蘇雲照轉了兩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阿照,你要當娘了?我要當姨了?」
容玉眠被她這話逗笑,嗔道:「什麼你當姨了,是咱們要當姨了。」
陳敏意一拍腦門,傻笑起來:「對對對,咱們!哎呀,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比我自己陞官都高興!」
她說著,又看向那灑了的酒,懊惱地一拍大腿:「早知道我就不拿酒了!這酒氣沖著你可不好。阿照你快往那邊坐坐,別聞這味兒。」
蘇雲照被她倆一左一右地護著,心裡暖得發燙。
陳敏意重新坐下,卻又忍不住湊近了看蘇雲照的肚子,好奇道:「這才一個月,是不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自然看不出來。」容玉眠好笑地拉了她一把,「你且老實坐著,別毛毛躁躁的,萬一碰到阿照怎麼辦?」
陳敏意連忙縮回手,乖乖坐好,眼睛卻還是亮晶晶地盯著蘇雲照:「阿照,太子殿下知道了嗎?」
蘇雲照臉頰微紅,搖搖頭:「等今晚回去了我就告訴他。」
容玉眠和陳敏意對視一眼,紛紛笑了起來。
而後容玉眠感慨道:「這下可好了,敏意要去青霞建功立業,阿照也要做娘了,我也打算出京去闖蕩江湖了。咱們三個,總算是都往前走了。」
陳敏意一聽,登時瞪圓了眼睛,連蘇雲照有孕的喜訊都暫時拋在了腦後,一把抓住容玉眠的袖子:「什麼?你要出京?闖蕩江湖?眠眠,你再說一遍?」
容玉眠被她扯得身子一歪,卻不惱,反倒笑得眉眼彎彎,十分灑脫道:「怎麼,就許你上陣殺敵,不許我仗劍天涯?」
蘇雲照一愣,「眠姐姐,怎麼突然決定要走?」
容玉眠看向她們,笑道:「其實也不是突然決定要走的,你們也知道我一直都想去闖蕩江湖,隻是因為一些事情被絆住了腳。從前是爹娘的擔憂,後來是和王羨朗的婚事。如今這婚事也解了,爹娘雖說心疼,卻也真正鬆了口,說我想去便去吧。祖父還說,趁著年輕,去看看這天下也好。」
她話音剛落,陳敏意便為自己倒上酒,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大聲道:「好!那我這杯酒,就當是給你餞行了!祝你從此天高海闊,仗劍天涯,遇見的都是好人,看見的都是好風景!」
容玉眠被她這豪情萬丈的一嗓子喊得一愣,隨即眼眶便有些發熱。她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來,與陳敏意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好,借你吉言。」
兩人相視一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蘇雲照不能喝酒,便以茶代酒,也陪著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陳敏意又恢復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樣,一屁股坐回榻上,拉著容玉眠的袖子不放:「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往哪兒去?先去江州還是先去雲州?」
「我給你說,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給我們寄點當地的東西過來,知道不?」
「知道啦。」容玉眠無奈地笑了笑。
陳敏意依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會兒說哪裡的酒好喝,一會兒說哪裡的馬最烈,說著說著,她突然想起蘇雲照,「阿照,那我們都走了,你是不是沒人一起玩了?」
蘇雲照笑了一下,「你才想到這個問題啊?好在映池遊學快結束了,不然,我得憋死!」
容玉眠被蘇雲照的話逗得笑出聲來,陳敏意也咧著嘴樂,方才那點離愁別緒被沖淡了許多。
「江之瑤那傢夥什麼時候回來?」陳敏意掰著指頭算了算,「她這一趟遊學走了快三年了吧?我也就在霧隱見過她一面,也不知道她現在跑到哪兒去了。」
蘇雲照和容玉眠對視一眼,笑而不語。
待陳敏意再開口問時,蘇雲照才開口道:「前幾日來信說在雲中,算算時間,下個月便要啟程回京了。」
「那就好,省得你一個人在京中無聊。」陳敏意笑道,她說著,舉起酒杯,「來來來,再喝一杯……不對!阿照不能喝,我和眠眠喝。這一杯,敬咱們,」
她頓了頓,忽然十分豪氣地一揮手:「也敬我將來當大將軍!」
容玉眠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卻也舉起酒杯:「好,敬咱們!」
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裡,不知是少年人的多少情誼與意氣。
蘇雲照端著茶杯,也湊過去碰了碰,抿唇笑道:「敬咱們。」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松雪樓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三個女子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驚起了屋檐上停著的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向遠天。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敏意打了個哈欠,往軟榻上一靠,嘟囔道:「不行了不行了,我醉了。」
容玉眠推了推她:「別在這兒睡,待會兒還得回家去收拾東西。」
「不回了不回了,我爹肯定收拾好了。」陳敏意閉著眼睛揮揮手,翻了個身,竟真的打起細細的鼾來。
蘇雲照和容玉眠對視一眼,皆是無奈地笑了。
蘇雲照起身拿了條薄毯,輕輕蓋在陳敏意身上,低聲道:「讓她睡一會兒吧。咱們說話輕些。」
窗外的日光又西斜了幾分,暮色漸漸漫了上來。松雪樓內,一室靜謐,唯有陳敏意輕輕的鼾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