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太後壽宴(一)
「太後娘娘駕到——」
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過宮門,太後在宮婢的攙扶下緩步踏入正殿。
「兒臣恭祝母後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皇帝率先跪拜,身後烏壓壓跪了一片王公大臣。他擡頭時,目光與太後短暫相接,母子二人眼中俱是笑意,卻又各自藏著些許深意。
太後微微擡手,「皇帝有心了,快些平身。」她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在幾位世家女眷身上略作停留,尤其是蘇雲露。
禮樂聲起,七十二名舞姬踏著編鐘韻律魚貫而入。她們身著茜色紗衣,手執金鈴,舞動時宛如一片流動的朝霞。殿角檀香爐中升起裊裊青煙,與舞姬們翻飛的衣袂交織成迷離的幻境。
「玄月進貢夜明珠十箱——」
「漢陽織造局獻溯光綾百匹——」
……
自皇帝登基以來,太後從未辦過壽宴,好不容易辦一次眾人都鉚足了勁表現。唱和聲此起彼伏,珍寶奇玩在殿中堆成璀璨的小山。太後卻隻漫不經心地轉著腕間的翡翠佛珠,直到聽見「兵部郎中蘇硯平獻《萬壽無疆》綉屏一架」時,指尖突然頓了頓,目光轉向殿前。
那綉屏被八名內侍擡著緩緩入殿。整幅畫面以金線為底,銀絲勾勒,最絕的是用南海鮫珠綴作日月,隨著角度變換流轉出不同光華。蘇雲露垂首跟在綉屏後行禮,鬢邊一支累絲金鳳簪微微顫動,在燭火下映得她側臉如玉生輝。
容含英攥緊手中帕子,獻給太後的壽禮怎麼可能是綉娘繡的呢?這必定出自蘇雲露之手,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在這壽宴上出頭了。
「也不知硯平他們上哪找的,這可真好看!」蘇硯安低聲說道。
容含英狠狠看了他一眼,低哼一聲,白柔母女所謀蘇硯平不可能不知道,還假惺惺地關心蘇雲照,沒琢磨明白時她還道蘇硯平真是個好二叔,有什麼好的都想著阿照。如今看來這二房一家真是包藏禍心已久啊!
「怎麼啦?」蘇硯安不明所以道,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沒穿錯啊!又摸摸自己的頭,頭髮也沒亂啊!自家夫人這是怎麼了?
「這屏風倒是精巧,出自何人之手?」太後漫不經心地問道,叫容含英心中一緊。蘇硯平卻恭敬起身出席道:「回稟太後,此屏風出自小女之手,願太後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指尖輕輕摩挲著翡翠佛珠:「哦?蘇愛卿的女兒竟有如此巧思。」她目光落在始終低眉順眼的蘇雲露身上,「上前來,讓哀家瞧瞧。」
蘇雲露蓮步輕移,在距離禦階三尺處盈盈下拜。「臣女蘇雲露,叩見太後娘娘。」
「這不是太子妃的妹妹嗎?」麗妃又開口了,玩味道,「這模樣瞧著比年宴時還要美上幾分啊!」
太後瞥了麗妃一眼,麗妃立刻噤聲,低頭抿了口茶。殿中氣氛一時微妙,眾人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太後細細打量著跪在階下的少女。蘇雲露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織金襦裙,外罩月白紗衣,發間除那支金鳳簪外隻零星點綴幾顆珍珠,素雅中透著矜貴。她脖頸低垂的弧度恰到好處,既顯恭順又不失大家風範。
「擡起頭來。」太後忽然道。
蘇雲露緩緩仰首,燭火在她眸中映出細碎金光。那張臉確實如麗妃所言,比年宴時更添幾分明艷,「好個標緻的人兒。」太後輕笑,轉著手上的佛珠,「倒是與京中所傳的貴重命格相得益彰。」
殿中霎時一靜,蘇雲露的命格在這殿中人之間不是什麼秘密。太子妃蘇雲照剛中毒,蘇雲露的命格便傳了出來,很難不讓人心生猜疑。
此女命格貴重,而太子妃卻與太子命格不符,太後提起此事,莫非當真要將此女賜給太子殿下?那這太子妃又如何自處?
蘇硯平此時卻是一臉疑惑,恍然一副不知何事的模樣。
蘇雲露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心裡慌得很,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想起白柔的話,她方才穩了穩心神。
「臣女惶恐,不過是市井傳言,當不得真。」她聲音清潤,如珠落玉盤,細細一聽,還能察覺出一絲緊張,她到底還是怕的。怕計劃成功,蘇雲照因此喪命,怕計劃失敗,自己怕是……,蘇雲露不敢再想,卻聽太後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哦?哀家怎麼聽說,這命格是青玉寺方丈親自批的?」
蘇雲露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哪裡是方丈所批,隻是白柔打定主意要鋌而走險,這青玉寺方丈都多少年沒接待過香客了?哪裡會管此事呢。
太後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忽然轉向皇帝:「皇帝覺得這綉屏如何?」
皇帝目光在綉屏上掃過,笑道:「構思精巧,做工細緻,蘇郎中養了個好女兒。」
「是啊,」太後慢悠悠地說,「這樣的巧思,這樣的品貌,難怪會有那樣的命格傳言。」她忽然對蘇雲露招了招手,「來,坐到哀家身邊來。」
殿中響起一陣輕微的抽氣聲。太後身側的位置,向來隻有最得寵的公主或命婦才有資格坐。蘇雲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竟得如此殊榮?
蘇雲露行禮謝恩,步履輕盈地走上禦階。經過麗妃身邊時,她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玩味,心神一顫。
蘇硯平仍是一副茫然的模樣,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回座,「這是怎麼回事?」蘇硯平低聲問道。
白仙雖猜出幾分內情卻不敢多言,以蘇硯平的性子,定認為是自己誣衊白柔母女了,故而隻搖搖頭,「妾身也不知。」
蘇硯平皺皺眉,轉向坐在太後身邊的女兒,眼中不乏擔憂。
蘇硯安這邊,容含英已經受不了自己丈夫這傻模樣了,「二房這是要踩著阿照往上爬啊!阿照剛中毒,他們就迫不及待要把雲露推出來!」
「夫人慎言!」蘇硯安慌忙看了看四周,「這可是在太後壽宴上…」
「我偏要說!」容含英眼中微微含淚,「雲照現在還在東宮養著身子,他們倒好,在這裡…」
「夫人!」蘇硯安看看四周,好在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後那邊,且絲竹未停,他稍稍放心,低聲說道,「你冷靜些。怎可胡亂猜疑自家人?」
容含英苦笑著,低聲道:「蘇雲露的命格你也知道,外面傳我們阿照與太子命格不符你也知道。若她真入了皇室的眼,你覺得我們阿照還能安穩地待在東宮嗎?最好的結果便是被廢,從此長伴青燈。」
蘇硯安還要反駁,容含英卻道:「你看,我想阿照怕是難了。」
蘇硯安擡頭看去,太後正將手腕上的一隻翡翠鐲子褪下,戴到蘇雲露手上。
「這顏色襯你。」太後和藹地說,「哀家年輕時也愛這般素雅的打扮。」
蘇雲露受寵若驚地行禮:「臣女不敢當…」
「當得起。」太後意味深長地說,「命格貴重之人,自然配得上最好的東西。」
麗妃在笑道:「太後娘娘如此喜歡蘇家小姐,不如讓蘇家小姐入宮侍奉您。」
蘇雲露心中一緊,終於有結果了嗎?
「哀家正有此意。」太後笑道。
蘇雲露心中激動不已,不枉娘親為她謀劃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