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 鴆鳥
風雪依舊,但軍營中卻因「即將有新鮮羊肉湯喝」的消息而悄然湧動起一絲壓抑的期待。趙久、王拴很快帶著幾名城中幫忙的民夫,拉著幾大扇血淋淋的新鮮羊肉,熱熱鬧鬧地回到了營門,果然引得不少士兵側目,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正如所料,夥房裡的夥夫們聽到消息,興奮地湧出營帳想去搭把手、看熱鬧,嘴裡還念叨著「兄弟們總算能見點葷腥了」。陳敏意安排監視的人和劉醫官混在人群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的舉動。
就在這時,一個平時頗為勤快、名叫王老五的夥夫,引起了劉醫官的注意,此人借口照看竈火,磨磨蹭蹭地留在了後面,眼神不時瞟向角落那個裝著可疑羊肉的木桶。
劉醫官給那兩人一個眼神,兩人便明白了,立刻按照計劃,故意在門口大聲嚷嚷著:「哎喲!這羊肉可真沉!夥房的兄弟們快都來搭把手啊!李老頭兒,多叫幾個人!」
這一喊,原本還有些遲疑的王老五也被同伴拉了出去。就在夥房短暫空無一人的瞬間,早已藏在營帳後面的人,如同鬼魅般潛入,迅速用帶來的新鮮羊肉替換了那桶可疑的羊肉,並將那羊肉嚴密包裹,神不知鬼不覺地帶離了夥房。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未被任何人察覺。
不久,新鮮的羊肉被擡進夥房,夥夫們興高采烈地開始燒水褪毛、切割烹煮。濃郁的肉香逐漸瀰漫開來,驅散了些許風雪帶來的寒意。
陳敏意和劉醫官躲在暗處,緊緊盯著王老五。隻見他面對滿屋的肉香,臉色卻有些發白,眼神躲閃,尤其是在給士兵們分發肉湯時,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當輪到他自己時,他更是連連擺手,聲稱自己肚子不舒服,一口也喝不下。
「就是他!」劉醫官低聲道。
陳敏意眼神一冷,卻沒有立刻動手。她低聲道:「先別打草驚蛇。劉醫官,你立刻去查驗那桶換出來的羊肉。」
劉醫官悄悄點點頭,悄悄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臉色蒼白地回來,聲音帶著恐懼:「陳校尉,那羊肉裡……果然摻了東西!是一些極細的黑色蟲卵,還有一些幾乎看不見的蟲子,混在血水裡!若非早有防備,煮湯喝下,後果不堪設想!」
陳敏意倒吸一口涼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和寒意。她命令手下繼續嚴密監視王老五,看他是否還有同夥,或者是否有其他傳遞消息的舉動。
天色漸暗,營中點起火把。去查探七營和其他軍營的將領們尚未歸來,趙寒山將軍也音訊全無,營中的氣氛在肉湯的暖意下絲毫沒有緩解,每個人都緊繃著一根弦。
陳敏意耐心等待著,終於,在臨近宵禁,王老五偷偷摸摸地想要獨自離開營帳,陳敏意果斷帶人出手,將其迅速拿下,堵住嘴拖到了偏僻的軍帳中。
軍帳內,炭盆噼啪作響。王老五被捆得結結實實,跪在地上,「陳校尉,你這是做啥?就算將軍和馬副將都不在營中,我們八營也不是你做主,你為啥要無緣無故綁俺!」
陳敏意攔住想上前揍他的幾人,冷笑一聲,拔出匕首,冰冷的刀鋒貼上王老五的臉頰,聲音比外面的風雪更冷:「王老五,我隻問一次。誰指使你的?目的是什麼?七營的慘狀,是不是你們乾的?」
王老五渾身一顫,眼神躲閃,卻咬緊牙關不肯開口。
陳敏意匕首微微用力,一絲鮮血順著王老五的臉頰流下:「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可知那蠱蟲發作起來何等痛苦?你若老實交代,我或許能求將軍給你個痛快,否則……」她湊近幾分,聲音如同地獄來的寒風,「我就讓你把那些長了蟲的羊肉喝個精光!」
想到那士兵死前慘狀和那扭動的線蟲,王老五身形顫抖,害怕極了。他涕淚橫流,顫聲道:「我說……我說……是……是北蠻的『鴆鳥』……逼我做的……他們抓了我的妻兒……」
「鴆鳥?」陳敏意念道,幾人對視一番,眼中儘是疑惑。
唯有陳醫官在聽到「鴆鳥」時,眼中恨意滔天,「十年了,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幾人更加疑惑,「陳醫官?」
「『鴆鳥』是北方部族的一個神秘組織,據說他們是那位曾一統北方的狼王的親衛傳人,他們隻聽從狼王後人之令。二十年前,我與妻子在南疆相識,相依為命十年,突然有一天,他們闖入了我們的家,擄走了我的妻子。」
陳醫官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拚命阻攔,卻被他們輕易擊倒。為首的那個人,手臂上紋著一隻滴血的怪鳥——後來我查遍古籍,問遍往來北地的行商,才知道那是『鴆鳥』的標記。」
「他們為什麼抓走尊夫人?」有人忍不住問道。
陳醫官慘然一笑:「因為她是南疆蠱師的傳人。鴆鳥……他們需要她的本事來幫助他們完成大業!」
陳敏意心中巨震,她自幼在邊疆長大,從未聽說過「鴆鳥」,但她知道那位一統北方的狼王可不是個善主,鴆鳥既是他的親衛,想必……陳敏意閉了閉眼,又睜開眼目光犀利地看向王老五。
「他們……他們要我找機會在水或肉食中下毒,特別是……特別是給那些常去各營傳遞消息的傳令兵,還有軍官……」王老五癱軟在地,斷斷續續地交代,「這蟲卵……混在特製的血粉裡,遇熱即活,但……但需要一點時間才會發作……所以七營的兄弟們……」
「所以七營的兄弟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毒帶回了營中,最終在幾乎同一時間毒發,以至於連求援都來不及!」陳敏意接過了他的話,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好狠毒的計劃!利用軍中的日常運轉和士兵的善心來散布毒物!」
「除了你,營中還有誰?」陳敏意逼問。
「我……我不知道……我們都是單線聯繫,每次指令和藥粉……都是藏在送來的物資裡……我隻負責執行……」王老五眼神恐懼,不像說謊。
陳敏意心下一沉,看來姦細絕不止一人,而且組織嚴密。
「將軍去鷹嘴崖黑水溪源頭,豈不是自投羅網?!」旁邊一人失聲道。
陳敏意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不好!將軍有危險!走!去找張副將。」
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兵器碰撞和士兵的呵斥聲!
「怎麼回事?!」陳敏意掀開帳簾。
隻見風雪中,幾支火把快速移動,一隊大約十人的士兵正試圖強行衝擊營門方向,與值守的士兵發生了衝突。
「站住!將軍有令,任何人不得離營!」值守軍官高聲喝道。
那隊人中為首一人卻喊道:「放屁!趙將軍隻怕早已死在鷹嘴崖了!你們還想困死我們嗎?這營裡待下去就是等死!我們要出去!」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在周圍被驚動的士兵中蔓延開來!有人開始騷動不安。
「擾亂軍心,其罪當誅!」從營帳中走出來的張副將見狀,知道絕不能任由事態擴大,他大喝一聲,「來人,拿下他們!」
陳敏意見狀,帶著王老五等人走向張副將,正待稟告,卻見那隊人見士兵衝來,非但沒有停下,反而也亮出了兵器,顯然不是普通的恐慌逃兵,而是有意製造混亂!
「鏘!」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風雪中,雙方瞬間戰作一團。
眼見著已有不少士兵開始竊竊私語,陳敏意看向張副將,「副將,將軍命屬下查找姦細,王老五便是其中一個。」
張副將點點頭,立馬吼道:「全軍聽令!姦細已揪出一個,正在肅清!此毒並非無解,劉醫官已有眉目!」張副將其實並不知道劉醫官是否有辦法,但此刻必須給予營中士兵希望,「將軍隻是去探查敵情,很快便會回營!再有敢妖言惑眾、衝擊營門者,殺無赦!」
混亂的場面頓時為之一靜。士兵們看著凜然立於風雪中的張副將等人,又看到地上被捆得結結實實、面如死灰的王老五,以及正在與鬧事者搏殺、逐漸佔據上風的人,騷動暫時被壓制下去。
那隊鬧事者見勢不妙,抵抗變得更加瘋狂,顯然是想拚死突圍報信或是執行其他命令。
就在這時,營門外遠處,風雪瀰漫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片快速移動的火把光芒,馬蹄聲如悶雷般傳來!
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
是敵是友?
陳敏意握緊了刀,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
值守的士兵緊張地張弓搭箭。
那火光越來越近,隱約能看到熟悉的戎裝和旗幟……
「是將軍!是趙將軍回來了!」眼尖的士兵率先歡呼起來!
隻見趙寒山一馬當先,雖然甲胄上沾滿了血污和雪泥,神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身後跟著去探查七營的馬平山等人,以及一隊精銳親兵,還押著幾個被捆得結實、穿著北蠻服飾的俘虜!
趙寒山勒住馬,目光掃過營門前的混亂和打鬥,眉頭緊鎖,沉聲喝道:「都在幹什麼?!成何體統!」
他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瞬間讓所有士兵找到了主心骨。
陳敏意立刻上前,快速稟報了抓住王老五、審出「鴆鳥」以及方才有人趁機煽動混亂之事。
趙寒山聽完,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鬧事者和王老五,又看向馬平山帶回來的那幾個北蠻俘虜。
「將軍,七營……」馬平山虎目含淚,聲音哽咽,「……全沒了!到處都是兄弟們的屍首……死狀……和那個傳令兵一樣……我按照劉醫官所說將七營兄弟們全部火葬了。」
趙寒山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睜開時,已隻剩下冰冷的殺意:「本將已知曉。鷹嘴崖黑水溪上遊,確有北蠻人活動的痕迹,我們與他們的小股人馬交了手,抓了幾個活口。」
他目光轉向陳敏意和劉醫官:「你們做得很好,及時揪出了內鬼,避免了更大的損失。劉醫官,既然已知是蠱毒,你可能設法防治?」
劉醫官連忙上前:「回將軍!既知是南疆蠱蟲,小人或可一試!需立刻焚燒所有病死者遺體及可疑之物,嚴禁飲用生水,所有水源必須煮沸!小人需立刻配製一些驅蟲解毒的葯湯,雖不能完全解蠱,或可抑制延緩,爭取時間!」
「準!」趙寒山毫不猶豫,「陳意,你協助劉醫官,若有人不遵從,殺無赦!張跋本將命你肅清營內,嚴加審問這些俘虜和姦細!我要知道『鴆鳥』和北蠻人的全部計劃!」
「是!」眾人領命。
趙寒山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風雪依舊,但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這重重迷霧。
「『鴆鳥』……狼王後人……」他低聲自語,拳頭緊握,「看來,北蠻這次的野心,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報!」一名傳令兵駕馬穿過人群,氣喘籲籲地下馬,單膝跪在趙寒山身前,聲音因急促而顯得有些尖銳,「趙將軍,副帥傳令請諸位將軍入城。」
趙寒山環顧四周,「這麼晚命我們入城,可是朝廷的援軍來了?」
「正是,太子殿下親率援軍已至牧野!煜王護送糧草不久也會到達。」
傳令兵的聲音穿透風雪,帶著一絲激動與敬畏。
帳前霎時一靜,連風雪聲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士兵,無論是剛剛經歷搏殺、血染征袍的,還是因恐慌而面色蒼白的,此刻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趙寒山,又彷彿想透過重重營壘,望向南方那座巍峨的邊城。
這消息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間擊碎了籠罩全營的壓抑與絕望,帶來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希望。
趙寒山眼中精光爆射,疲憊與陰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愕、振奮與肅然的複雜神色。他猛地轉身,看向南方,彷彿要確認這消息的真實性。
「來了,終於來了!」他喃喃道,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虎嘯龍吟,響徹營門,「全軍聽令!」
所有將士心神一凜,屏息凝神。
「嚴密看守俘虜及姦細!加強戒備,巡邏隊加倍!謹防北蠻趁機偷襲!劉醫官,即刻按方才所言行事,不得馬虎!張跋、馬平山隨本將入城!」趙寒山遲疑片刻,看向陳敏意,「陳意,你也隨本將入城,協助劉醫官一事交予劉瀏去辦。」
劉瀏立馬出列抱拳道:「末將遵命。」
陳敏意卻有些遲疑,「將軍,副帥隻讓你們去,末將前去不好吧?」
趙寒山擰眉看她,呵斥道:「讓你去自有本將的道理!」
陳敏意眼見他如此,這才點頭應下:「末將遵令。」
武寧快步走到趙寒山身邊,低聲道:「將軍,營中姦細未必除盡,此去牧野城,路途雖不遠,但風雪夜路,需防『鴆鳥』截殺或再生事端。」
趙寒山讚賞地看了他一眼:「你所慮極是。馬平山,選二十名好手,披雙甲,配強弓硬弩,沿途警惕!」
「末將遵命!」馬平山抱拳,立刻轉身去點選人手。
趙寒山再次望向南方,目光灼灼,之前的沉重與憂慮並未完全消散,但已被一股更強大的決絕所覆蓋。
「鴆鳥……狼王後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詭計已破,援軍已至。北蠻,我大梁要讓你們知道這片土地,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很快,馬平山點齊了人手,二十餘名精銳親兵翻身上馬,甲胄鏗鏘,刀箭齊全,沉默地匯聚到趙寒山幾人身後,如同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
趙寒山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營寨,對留守的劉瀏和武寧重重一點頭。
「駕!」
一聲令下,馬蹄踏碎冰雪,一行人在風雪中化作一道鐵流,朝著牧野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營門緩緩關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