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 葫蘆谷
入夜後,風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趙寒山親自帶隊,在葫蘆谷狹窄的入口處接到了維翰及其率領的一千精銳。
這一千人如同暗夜中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潛入山谷,與先前到達的八營老兵匯合。
維翰與趙寒山迅速勘查地形,將這一千三百餘人巧妙分佈在谷地兩側的岩石後、洞穴內以及積雪覆蓋的灌木叢中,弓弩上弦,刀劍出鞘,隻待獵物入甕。
谷中除了風聲,再無半點聲息,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維翰等人在葫蘆谷的第三日夜晚,風雪再次變大。
葫蘆谷內,伏兵們蜷縮在冰冷的掩體後,依靠彼此體溫和意志力抵禦嚴寒,目光死死盯著谷口方向。
子夜時分,谷外遠處傳來了極其輕微、卻被積雪壓抑了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混雜在風聲中,幾乎難以察覺。
埋伏在最前端的暗哨瞳孔一縮,輕輕敲擊了一下手中的石塊,發出預定的信號。
信號如同水波般迅速向後傳遞。
所有伏兵精神一振,輕輕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腳,握緊了兵器。
漸漸地,一隊隊穿著白色偽裝服的身影出現在谷口,如同雪地裡的鬼魅。他們行動迅捷而謹慎,先頭部隊進入谷中後並未深入,而是分散開來探查兩側。
顯然,大月部的領軍者也十分小心。
維翰和趙寒山伏在高處,屏息凝神。他們知道,此刻絕不能動,必須等大部分敵人進入伏擊圈。
大月部的士兵見谷內似乎毫無異常,後續部隊開始加快速度湧入,隊伍拉長,如同一條白色的長蛇,蜿蜒進入葫蘆谷腹地。
就在其主力完全進入伏擊圈的那一刻——
「放箭!」趙寒山猛地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山谷!
霎時間,兩側山壁之上箭如雨下!精心準備的火箭不僅照亮了谷地,更引燃了他們事先灑下的火油和枯草,瞬間將谷底變成一片火海!滾木礌石也隨之轟隆隆砸下!
「有埋伏!」
「快退!」
谷中的大月部隊頓時大亂,人馬踐踏,慘叫聲、驚呼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瞬間蓋過了風雪聲!他們穿著顯眼的白色衣甲在火光下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
「殺!」維翰長劍出鞘,身先士卒,率領伏兵從兩側掩殺而下。
「為了七營的弟兄!殺光這些蠻子!」趙寒山、張跋、馬平山、陳敏意等人怒吼著,如猛虎下山般沖入敵陣。
大月部這支精心挑選的偷襲部隊遭受重創,但畢竟也是精銳,最初的混亂過後,在一些人的呼喝下開始試圖組織反擊,向谷口突圍。
然而,谷口早已被趕來的八營士兵堵死。
葫蘆谷,徹底變成了一個死亡的陷阱。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谷內的喊殺聲才漸漸平息下來。除了極少數趁亂鑽入山林逃竄外,大月部這支人數約五千的精銳偷襲部隊,幾乎被全殲於葫蘆谷中。雪地被鮮血染紅,又被新的落雪緩緩覆蓋。
趙寒山拄著刀,喘息著環顧四周,臉上濺滿了血污,眼中卻閃爍著大仇得報的快意和一絲疲憊。維翰正在指揮士兵清掃戰場,清點傷亡,補刀未死的敵人。
風雪漸息,黎明前的寒意刺骨。葫蘆谷中的血腥氣混雜著焦糊味,被凜風捲起,又沉沉壓下。士兵們沉默地清理著戰場,將同袍的遺體與敵人的屍首分開,動作因疲憊和寒冷而略顯僵硬。
趙寒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走到維翰身邊。維翰正蹲在一具大月部百夫長的屍體旁,翻檢著其甲胄下的物品,眉頭緊鎖。
「有什麼不對?」趙寒山啞聲問。
維翰站起身,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枚黝黑的鐵牌,上面刻著扭曲的、非大月部風格的詭異紋路,中央嵌著一小點暗紅,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種蟲豸的瞳孔。「幾個軍官身上都有這個。不像大月部的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你看他們的眼睛。」
趙寒山依言望去,隻見那些尚未被積雪完全覆蓋的敵屍,睜眼的竟不在少數,瞳孔即便在死後也異常擴散,幾乎看不到眼白,透著一種狂熱的死寂,令人脊背發涼。
「有點像……中蠱。」趙寒山遲疑道,「但那日七營傳令兵還沒咽氣便口吐線蟲,與這些人很是不同。」
維翰將鐵牌收緊:「得立刻稟報殿下。這事一定與『鴆鳥』脫不了幹係。」
「嗯!」維翰對傳令兵道。「速將戰報傳回牧野!告知殿下,計劃成功,我軍大捷!另外,『鴆鳥』也在其中,他們可能不止掌握一種蠱毒。」
戰報和那枚詭異的鐵牌被以最快速度送至牧野帥府。
許景瀾指腹摩挲著鐵牌上冰冷的紋路,那點暗紅似乎在他注視下微微蠕動了一下。他擡起眼,看向下方的雲何和幾位核心將領,燭火在他深沉的眸子裡跳動。
「葫蘆谷之勝,挫其鋒芒,斷其一指,然頑敵根基未動。」他的聲音平穩,卻給屋內眾人帶來不少的壓力,「大月部行軍布陣,向來依仗勇力與速度,何時會用這等詭譎之物?」
他放下鐵牌,發出輕微一響。
「『鴆鳥』的手,伸得比我們想的更長,或許已與大月部勾結日深。南疆蠱毒,陰狠莫測,若用于軍陣,後果不堪設想。我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料敵於先,更要防備這些陰毒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懸挂的巨幅疆域圖前。
「傳令:犒賞葫蘆谷有功將士,撫恤傷亡。趙寒山所部,即刻休整補充,歸建聽調。令維翰所部精銳,前出至黑石崖一線,構築工事,嚴密監控西北方向大月部主力動向,若有異動,烽火為號。」
「另,」許景瀾指尖重重敲在圖上一個標註為「落鷹澗」的位置,「命二營將領率部駐紮落鷹澗。」
「軍中軍醫需配製大量解毒辟穢藥草,分發各營,飲水食物必須嚴查,哨位增設防蟲驅蛇藥物。告訴所有人,我們面對的,不隻是明刀明槍的敵人。」
「殿下,是否要主動出擊?」王羨書抱拳問道。
許景瀾目光銳利如刀:「敵暗我明,鴆鳥未現,毒源未清,貿然深入,恐遭反噬。此刻當以靜制動,加固防線,肅清內疑,待其再動,必以雷霆擊之!」
他看向庭中,天色已大亮,雪後初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
帥府內的命令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牧野。
城中首先動作起來。軍醫帶著人將庫房裡囤積的藥材一車車拉出,分發各營。不再是往常的金瘡葯和風寒散,而是大量氣味刺鼻的雄黃、艾草、硫磺,以及一包包由嚴太醫他們臨時制出「辟毒散」。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古怪的、混合著藥味和硝石氣息的味道。
各營駐地,氣氛悄然變化。犒賞的酒肉送到了葫蘆谷倖存者和八營將士手中,但歡樂並未持續多久。帥令傳來的同時,一種無形的緊張開始蔓延。水井被加派了崗哨,水源在取用前必須經銀針試探,並由人親眼看著牲畜飲用無恙後,才允許飲用。夥房的人做飯時,身邊多了一雙眼睛。士兵們互相傳遞水囊時,眼神裡都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聽說沒?蠻子身上帶著邪門的東西,能讓人肚子裡長蟲!」
「噓……小聲點!殿下有令,不許謠傳!」
「可是……七營不就是那麼沒的?」
低語在各營帳角落、在哨位交接時流動,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與此同時,維翰率領的一千精銳已悄然抵達黑石崖。這裡地勢比葫蘆谷更為險峻,怪石嶙峋,視野開闊,是觀察西北方向的好地方。士兵們頂著寒風,利用積雪和岩石構築簡易工事,瞭望哨的眼睛幾乎不敢眨動,死死盯著遠方雪原與天際交界處。那枚黝黑的鐵牌和敵軍擴散的瞳孔,像烙印一樣刻在每個人的腦海裡,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
許景瀾聽著每日稟報,面色沉靜如水,指節卻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煜王坐在下首,憂心道:「若在這樣下去,隻怕我們的軍心就要潰散了!」
「你不是和那個小谷主很熟嗎?請他來一趟吧。」
孫珽寬慰道:「煜王殿下別急,醫官們已經在研製解蠱之葯了。」
許景瀾聽著煜王的話,疲憊的閉上眼,就在這時,定溪疾步入內,呈上一封來自黑石崖的密信。
「西北方向發現大月部主力斥候活動頻繁,似在進行大規模偵查,恐有大動作。」
許景瀾展開密信,目光迅速掃過維翰倉促而有力的字跡。煜王等人在一旁焦急地看著他,等待他的決斷。
「維翰報,西北方向大月部主力斥候活動頻繁,恐有大動作。」許景瀾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敲擊案幾的手指已然停下。
煜王聞言更急:「果然來了!他們吃了葫蘆谷的大虧,豈肯罷休?定是傾巢來犯!軍心已因蠱毒之事浮動,若再臨強敵,恐生大變!快請藥王穀穀主來吧!」
許景瀾沉默片刻,將密信置於燭火上,看著它捲曲、焦黑、化為灰燼。他擡起眼,目光銳利如初,「那便戰吧!」
「你!」煜王被氣得說不出話,「隻是讓你請藥王穀穀主來而已,有這麼難嗎?」
「哈哈哈!」一陣女子的歡笑聲突然傳進眾人耳中,一將領正要開口呵斥,那女子卻開口道,「煜王殿下,小谷主已被我帶過來了,您又何必逼太子殿下呢?」
元斐笑意吟吟,她熟稔的語氣讓眾人一時摸不清狀況,到底要不要將這人趕出去。
「太子殿下,您有位好妻子。」元斐笑著對許景瀾說道,「您前腳剛走,後腳太子妃就花了大價錢請我尋小谷主,將小谷主護送至牧野。」
元斐笑吟吟立於門口,風雪在她身後捲動,她卻渾不在意。她側身讓開,眾人這才看清那藥王谷的小谷主。
方從進一身著素白棉袍、外罩青色鬥篷比之數月前身形清瘦了不少。
煜王又驚又喜:「小谷主?!」
方從進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在許景瀾面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太子妃憂心邊軍將士,方某不敢怠慢,日夜兼程,所幸來得還不算太遲。」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如泉水擊石,瞬間驅散了方才因蠱毒和強敵來犯的消息帶來的沉悶壓抑。
聽到蘇雲照,許景瀾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笑意,他起身,語氣是自赴牧野來難得的溫和:「有勞谷主星夜馳援。軍情緊急,蠱毒兇險,將士性命繫於一線,望谷主施以回春妙手。」
方從進神色平靜:「分內之事。殿下,請先將病患、以及繳獲的異物與太醫們的脈案予我一觀。」他的目光已投向一旁桌案上那枚黝黑鐵牌。
許景瀾示意,定溪立刻將鐵牌及嚴太醫等人方交上的脈案呈上。方從進接過,先未看鐵牌,而是快速瀏覽脈案,當看到「瞳孔擴散」、「口吐線蟲之症」等字眼時,他微微蹙眉。
隨後,他才拈起那枚鐵牌,指尖在其詭異紋路上細細摩挲,又凝神注視那點暗紅。片刻後,他自隨身的葯囊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碟和一根銀針,用針尖極其小心地刮下一點那暗紅物質,置於碟中,又滴入少許透明液體。
在眾人屏息注視下,那點暗紅竟在玉碟中微微蠕動、擴散,彷彿活物!
「果然是『血傀蠱』。」方從進聲音沉凝了幾分,「此蠱寄生於死物之中,若是長期佩戴,心神會逐漸被侵蝕,變得嗜血狂躁,無畏疼痛,不懼生死,宛如傀儡。死後瞳孔擴散異於常人,便是此蠱特徵。與七營所中的『線殺蠱』並非同源,但皆出自南疆蠱術,陰毒無比。」
他擡起眼,看向許景瀾和煜王:「此蠱大規模用于軍陣,必有母蠱或蠱主在附近操控引導,方能令行禁止。葫蘆谷殲敵數千,其中必有攜母蠱者,如今被滅,對方必遭反噬,短期內應難再大規模施用此類蠱術。但其他詭譎手段,不得不防。」
聽聞此言,帥府內眾人,連同許景瀾在內,都暗自鬆了口氣。至少,最令人恐懼的無形蔓延的威脅,暫時有了遏制的可能。
「谷主可能配製解藥?或防範之法?」許景瀾立即追問。
「防範不難。」方從進語速平穩,令人心安,「我即刻開出方子,以艾草、雄黃、硃砂、菖蒲等為主,加大劑量,各營焚燒煙熏,士卒佩戴香囊,可有效驅避絕大多數蠱蟲。飲水食物中投入特製銀珠,遇毒則變色。再配製一些清心解毒的湯劑,每日飲用,可固本培元,抵抗心神侵蝕。至於已中『血傀蠱』者……」他微微搖頭,「心神已損,極難逆轉,重在預防。」
唐牧洲開口道:「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殿下不若立刻將上述之法推行各營,明確告知將士,已有應對之策,無需過度恐慌。」
許景瀾點點頭當即下令:「即刻按方谷主所言去辦!將藥方抄送各營醫官及牧野城中所有藥鋪,集中所有藥材,全力配製!通告全軍,蠱毒已有克制之法,令各營依計行事,違令散播謠言、動搖軍心者,斬!」
命令迅速傳下。很快,牧野城內和各營駐地,大量的藥草被堆積起來點燃,辛辣的煙霧瀰漫開來,雖然嗆人,卻奇異地帶來了安全感。一隊隊士兵排隊領取香囊和飲用湯藥,臉上的驚惶逐漸被堅定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