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 真面目
眾人散去,蘇雲露乖巧地跟在蘇硯平夫妻倆身後,分別之際,忽聽見蘇硯平的聲音:「露兒,你去看看你姨娘吧!這一面便是今生最後一面了。」
蘇雲露面上隱有嘲諷,卻乖巧應道:「是,女兒這便去陪姨娘。」
石琪眉心微動,小心翼翼地跟在蘇雲露身後,來到柔姨娘的院子,蘇雲露同門口的婆子說了會兒話便進了院子,石琪則尋了個角落翻牆進了院,隱在暗處,靜靜觀察著院內的動靜。
屋內,柔姨娘面色陰沉,正等著蘇雲露,見到蘇雲露來,她方才鬆了一口氣,「太好了!露兒,你既然來了,說明你父親對我還有情意!」
蘇雲露沒說話,柔姨娘上前牽起她的手,似是關切,「今日為何要在宮中落水?難道是太子當時在?」
蘇雲露想起太子當時轉身離去的身影,忽然發覺:他能被自己的借口引出來,或許是因為想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
蘇雲露覺得可笑極了,太子是什麼人?怎麼會被她們的小伎倆騙去?
「露兒?」柔姨娘見蘇雲露不說話,輕聲喊道。
「沒有,女兒一時失意才落入水中。」蘇雲露隻回道。
柔姨娘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拉著蘇雲露坐下,壓低聲音道:「露兒,日後娘離了京,你可要在老夫人面前多賣乖才是,找機會攀上太子。」
柔姨娘說著,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娘今日全力將你撇出去,都是為了你日後能更方便行事,你可不要辜負了娘啊!」
蘇雲露靜靜地看著柔姨娘,面色疲憊,輕聲道:「娘,事到如今,你不覺得累嗎?」
柔姨娘一愣,明白蘇雲露是什麼意思,隨即抓住她的手,急切道:「露兒,你在說什麼?我們還有機會!你父親心裡是有我的,隻要你——」
「父親心裡不隻有你,還有蘇家的前程。」蘇雲露冷冷打斷她,「方才你不在,大夫人態度堅決讓祖母都不得不點頭,祖母是因為大夫人嗎?」她嗤笑一聲,「不是,她是因為太子妃!你以為父親會為了你得罪太子妃嗎?」
柔姨娘臉色煞白,心中有些慌張:「不、不會的……硯平他答應過我,會讓我過上好日子……」柔姨娘想起自己的兩個兒子頓時有了底氣,「就算你父親不救我,還有你、和你的兩個弟弟,露兒,娘相信你會救我的。」柔姨娘似誘哄般說道:「露兒,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啊!」
柔姨娘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眼中滿是期待與不安,她緊緊攥住蘇雲露的手腕,指甲幾乎嵌入皮肉。
蘇雲露垂眸看了一眼她發白的指節,笑了一聲,用力抽出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娘,你錯了。」
「父親心裡裝的是蘇家的前程,祖母在意的是侯府的體面,而你——」她擡眸,直視柔姨娘的眼睛,直白地說出自己曾經最不願面對的話,卻也是真相,「你所謂的『為我好』,不過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野心罷了。」
柔姨娘瞳孔一縮,聲音陡然尖銳:「你胡說什麼!若不是為了你,我何必鋌而走險?你如今竟敢這樣對我說話?!」
蘇雲露輕笑一聲,問道:「為什麼要為了我?」
柔姨娘神情一滯,忽地哭道:「是,是娘害了你,若不是我當初沒有和那個賤人私奔,如今我也該是你父親的正頭娘子,而不是一個從花樓贖來的賤妾!以至於我的孩子們被人嘲笑是妓女之子啊!」
柔姨娘哭得肝腸寸斷,彷彿要將這些年的委屈盡數傾瀉而出。她抓住蘇雲露的衣袖,聲音嘶啞:「露兒,娘是真的後悔了!可娘不甘心啊!憑什麼她們能高高在上,而我們卻要低入塵埃?娘隻是、隻是想讓你們姐弟幾個能擡頭做人啊!」
蘇雲露不知為何也流了淚,可嘴裡的話卻不是柔姨娘想聽的,「娘,弟弟們有你和父親寵著,何曾對旁人卑躬屈膝?受辱的隻有我罷了。」
「可是,自從我到了京城,我沒有從旁人口中聽到妓女之子。她們都因我出自信陽侯府、堂姐是太子妃而敬我、友我。是你,你一直提醒我,你是父親贖來的妓子,我是妓子的女兒。」蘇雲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刺入柔姨娘的心口。
柔姨娘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蘇雲露擡手擦去臉上的淚水,繼續道:「娘,你總說你是為了我好,可你可曾問過我,我想要什麼?你可曾想過,你的所作所為,會給我帶來怎樣的痛苦?」
柔姨娘終於崩潰了,她歇斯底裡地喊道:「你懂什麼?!若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些人踩在腳底下!若不是我,你哪有機會進京?!你如今竟敢指責我?!」
蘇雲露看著她,心如刀割:卻依然堅定地說道:「娘,我不需要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我更不想成為你野心的犧牲品。」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柔姨娘急促的呼吸聲。她死死盯著蘇雲露,彷彿第一次看清這個女兒。半晌,她忽然冷笑起來:「好,好得很!我養了十幾年的女兒,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反咬一口!」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蘇雲露的鼻子罵道:「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你以為太子妃會真心待你?你以為老夫人會高看你一眼?做夢!她們不過是可憐你,施捨你罷了!」
蘇雲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娘,你錯了。我不需要她們的可憐,也不需要你的謀劃。從今以後,我的路,我自己走。」
察覺蘇雲露不似作假,柔姨娘才慌了,她突然拉住蘇雲露的手:「露兒!你不能丟下娘!娘隻有你了!」
蘇雲露低頭看著她,輕聲道:「娘,你還有兩個弟弟。」蘇雲露輕輕抽出手,後退一步,行了一個大禮,「娘,保重。」
柔姨娘看著這個一向被自己掌控的女兒如此,心中已是明了,便也不糾纏了,隻道:「我會好好在祠堂贖罪,隻望你見你兩個弟弟年幼的份上,多加照顧他們。」
蘇雲露沒有說話,隻是快步離去,出了門她便努力控制自己,不叫哭聲傳出,流螢見她快步離開,急忙跟了上來,見蘇雲露如此心中一驚,方才在屋外聽得母女二人如此,她還以為五小姐當真對柔姨娘無情。
蘇雲露回想起自己還沒有認祖歸宗時的那幾年,她與白柔生活在京郊莊子裡,那時的白柔,雖然偶爾會抱怨命運不公,但更多時候是溫柔地教導蘇雲露讀書寫字,給她講些閨閣趣事,還會教導她不要隨便把自己交給男人。
可自從父親把她們接回府,白柔就像變了一個人。她看著白仙的正妻派頭,心生不忿,開始處處算計、處處攀比。她教蘇雲露的不是如何做一個端莊賢淑的女子,而是教她如何勾引男人,惹人憐愛,她告訴蘇雲露:美貌是女子最好的青雲梯。
蘇雲露曾經以為,母親是愛她的,隻是方式不同。可如今她才明白,白柔愛的從來不是她,而是那個可以讓她一掃往日恥辱的工具。
她走出院子,擡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眼淚無聲滑落。
流螢小心翼翼地遞上帕子,輕聲道:「小姐,你別難過……」
蘇雲露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忽然笑了:「我不難過。」
蘇雲露話罷,又轉身看了一眼柔姨娘的院子,看在幼年兩人相依為命的份上,她會想辦法早日讓柔姨娘回來,蘇雲露心想道。
而後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堅定,轉身離去了。
柔姨娘這邊,石琪正準備跟上蘇雲露,不想柔姨娘身邊的嬤嬤進了屋說道:「奴婢看,五小姐怕是留不得了。」
柔姨娘不似方才在蘇雲露面前的歇斯底裡,隻道:「她畢竟是我的女兒,且留她幾年。」
「況且她要嫁的岑安雖比不得太子有用,可聊勝於無。她是我的女兒,我知道她一定不會放棄我的!」柔姨娘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對那嬤嬤說道,「同樣也不會對溪兒和潤兒視而不見。」
柔姨娘話罷,同那嬤嬤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
「還是小姐聰明。」
「不過,這丫頭自己琢磨出來了,心裡怕也有個結,你讓流螢她們多哄一下她。」柔姨娘不放心,吩咐道。
「是,奴婢這就吩咐下去。」
見那嬤嬤離去,石琪也沒心思留在這兒,這才尋去蘇雲露院中。
今夜的信陽侯府想必有很多人都睡不好,蘇雲照亦是如此。
次日一早,石琪便回了宮,蘇雲照聽後先讓石琪回去休息,良久才嘆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好好的人被她教成什麼樣了。」
百錦無言,隻是默默陪在蘇雲照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