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 青山不語
馬車轆轆地行了半夜,蘇雲照始終沒有合眼。
車廂裡隻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火苗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晃動,將她的影子投在車壁上,忽長忽短。百錦和雙鯉依偎著睡著了,
蘇雲照低頭看著自己攥著木簽的手。
掌心的那道紅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邊緣微微腫起,碰一下便鑽心地疼。可她不想鬆開。
長庚。
她將木簽翻過來,借著昏暗的燈光再一次看向背面那兩個字。
一個再不普通不過的小鎮,唯一值得人留意的便是先帝陵寢。
太後讓她看這枚簽,讓她看這兩個字,是要告訴她什麼?
難道是先帝陵寢裡藏著什麼?還是要她……去那裡尋什麼?
馬車突然顛了一下,百錦和雙鯉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擡頭:「小姐?」
「沒事,睡吧。」蘇雲照輕聲道。
這兩人卻不肯再睡,百錦揉了揉眼睛給她倒了杯溫水:「小姐,您喝口水,潤潤嗓子。您的嘴唇都起皮了。」
蘇雲照接過水盞,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裡,讓那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小姐。」雙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您真的要去長庚嗎?您如今的身子……行書他們是要送您去蒼州的。」
蘇雲照沒有說話。
蒼州。
那是母親為她安排的去處,是侯府最後的退路。到了蒼州,隱姓埋名,從此與京城的一切再無瓜葛。
可她能去嗎?
父親被押入大理寺,侯府被圈禁,許景瀾被召入宮中生死未蔔。
她能就這樣去蒼州嗎?
百錦見狀,沖雙鯉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再勸了。
「夫人。」車簾外突然響起行書的聲音,壓得很低,「天快亮了,前面有個鎮子,要不要停下來歇一歇?」
蘇雲照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山道旁果然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屋舍,隱約能看見幾縷炊煙升起。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山林漸退,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鎮子輪廓。炊煙裊裊升起,偶有雞鳴犬吠傳來,是一幅再尋常不過的人間景象。
「歇一歇吧。」她說。
馬車駛入鎮子,停在一間不起眼的客棧後院。行書先進去打點,馬車停穩,石琪扶著蘇雲照下了車。
客棧大堂空蕩蕩的,隻有一個小夥計在打瞌睡。行書要了後院的幾間上房。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但收拾的很乾凈。
行書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夫人先歇著,雲何去請郎中了,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鎮子偏僻,沒有官道經過,應當安全。屬下讓人在外頭守著,您放心。」
蘇雲照點了點頭。
門從外面帶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姐。」雙鯉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擦擦臉吧!」
雙鯉擰了帕子遞了過去。蘇雲照接過來,敷在自己臉上,閉著眼,聽見窗外傳來雞鳴聲,遠遠的,一聲接一聲。
天亮了啊。
帕子涼下來的時候,門外響起敲門聲。
「夫人,郎中請來了。」是雲何的聲音。
百錦去開了門。
進來的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背著箇舊藥箱,一進門便對著蘇雲照的方向拱了拱手。
「夫人。」
蘇雲照點了點頭。
雲何搬了張凳子放在床邊,老者坐下,又讓百錦在蘇雲照腕子上蓋了塊帕子,這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顫一顫的。
老者的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又皺起。手指換了個位置,重新搭了一會兒,然後收了回去。
「夫人。」他斟酌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老朽鬥膽問一句,夫人昨夜可是受了驚嚇?或是走了長路?」
蘇雲照看著他沒有回答。
「夫人莫怪。」老者忙道,「老朽是看夫人的脈象——滑脈本該往來流利,如珠走盤,可夫人的脈卻有些虛浮,像是受了驚擾,氣血不穩。再加上夫人面色蒼白,眼下發青,唇上無血色,老朽才……」
「是。」蘇雲照開口,聲音平靜,「昨夜確實受了些驚嚇,又趕了半夜的路。」
老者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神情。
「夫人這一胎養的不錯。」他說,「可是受了驚嚇又奔波勞頓,難免動胎氣。如今胎象有些不穩,需得靜養,萬不能再勞神勞力,更不能……」
他頓了頓,看了蘇雲照一眼,沒往下說。
「您直說便是。」蘇雲照道。
老者垂了垂眼:「更不能情緒起伏太大。夫人如今這身子,最怕的就是大喜大悲。若是再受刺激,恐怕保不住這孩子。」
雲何的臉一下子白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石琪一把拉住。
「老朽給夫人開幾副安胎藥。」老者打開藥箱,取出紙筆,一邊寫一邊道,「藥材尋常,鎮上藥鋪應當都能抓齊。夫人切記,這三五日之內,萬不能再動氣傷神,能躺著就別坐著,能睡著就別醒著。等胎象穩了,再慢慢將養。」
蘇雲照垂著眼,點了點頭。
老者寫好方子,遞給雲何,又叮囑了幾句煎藥的法子,便告辭了。雲何送他出去,順帶去藥鋪抓藥。
雲何剛離開,行書隨後叩門而入,站在門邊,欲言又止。
蘇雲照沒有擡頭,隻問道:「郎中的話,你都聽見了?」
行書沉默了一瞬:「聽見了。」
「那你也該知道,我要去長庚。」
行書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仍垂首道:「夫人,殿下的命令是送您去蒼州。長庚與蒼州背道而馳,且那裡……如今未必安全。」
蘇雲照站起身,百錦和雙鯉連忙上前扶她,她卻擺擺手,自己站穩了,「我要去長庚。」
「夫人!」行書擡起頭,目光裡帶著焦急,「長庚是先帝陵寢所在,那裡有守陵軍駐守,尋常人根本進不去。況且……況且殿下讓您保重自身,您如今的身子,如何經得起奔波?」
「夫人。」攸宜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聲音發顫,「求您為小主子著想,這是殿下唯一的血脈了。」
蘇雲照的身子微微一晃。
她垂著眼,看著攸宜和行書伏在地上的脊背。
「起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你們起來。」
攸宜和行書沒有動。
蘇雲照閉了閉眼,「我在這兒歇三日。」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三日之後,再去長庚。」
行書擡起頭,還想在勸,蘇雲照卻又開口了
「郎中說要靜養三日,我便靜養三日。三日之後,無論胎象穩不穩,我都要啟程。」
她垂眼看著自己仍舊平坦的小腹,「這孩子……」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不會怪我的。」
攸宜知道蘇雲照不會在改變主意,抹了把淚,說道:「既如此,屬下便先去長庚打探一番。」
「去吧。」蘇雲照點了點頭。
攸宜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屋子。
行書仍跪在地上,脊背綳得筆直。
「你也起來。」蘇雲照道,「去查一查,這幾日可有京城的消息傳來。」
行書擡起頭,欲言又止。
蘇雲照知道他在想什麼,若是有消息,多半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去吧。」她又說了一遍。
行書終是應了聲「是」,起身退了出去。
三日後,蘇雲照如願踏上了去往長庚的路。
馬車行了三日,一路走走停停。
郎中的話像一道符咒,壓在行書雲何心頭,每過一個時辰便要問一次「夫人可好」,問得百錦都惱了,掀開車簾子罵他們聒噪。
蘇雲照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第三日傍晚,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夫人。」行書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壓得很低,「到了。」
蘇雲照掀開車簾。
眼前是一座山。
山不算高,卻極有氣勢,遠遠望去,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片屋舍,灰牆黛瓦,與尋常村鎮無異。隻是屋舍後頭,沿著山勢向上,能看見一道一道的石階,蜿蜒沒入暮色之中。
「先帝陵寢在山腰上。山下這個鎮子叫長庚鎮,住的都是守陵人的家眷。守陵軍駐紮在另一邊,平日不進鎮子。」
蘇雲照點了點頭。
馬車駛入鎮子。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鎮子裡卻沒什麼燈火。偶爾能看見一扇窗裡透出昏黃的光,也是朦朦朧朧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街道兩旁是些尋常鋪子,都關了門,隻有一間客棧還亮著燈。
客棧不大,檐下掛著一盞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行書進去打點,蘇雲照扶著百錦的手下了車。
一行人在這兒住下,行書去打點熱水吃食。百錦和石琪則忙著鋪床燒水,雙鯉在先前那個小鎮便與她們告別了,冬青和孩子還在京城。
蘇雲照在桌邊坐下,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沒過多久,攸宜來了。
他是從外頭進來的,身上帶著夜裡的涼氣,一進門便要行禮。蘇雲照擡手止住他:「如何?」
攸宜低聲道:「屬下打探過了。守陵軍駐紮在鎮外三裡處,約莫三百人,由一名校尉統領。那校尉姓周,是先帝舊部,在此守了快二十年,輕易不進鎮子。鎮子上住的都是守陵人的家眷,平日少有外人來,對生面孔很是留意。」
石琪在一旁說道:「我們扮作行商途經此地,倒也不顯眼。」
蘇雲照聽著,沒有說話。
攸宜點點頭,又壓低了聲音:「屬下還發現了一件事。」
他擡起頭,目光掠過四周,確認外頭無人,才繼續道:「山上有一處特別隱秘的院落,不在守陵軍的駐防範圍之內,也不在尋常祭祀的路徑上。那院落藏在陵寢西側的山坳裡,四周有樹木遮掩,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發現不了。」
蘇雲照的手指微微收緊。
「院落附近應該有機關。」攸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屬下不敢靠得太近,隻遠遠看了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