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 定局
蘇雲照回到席間時,殿中歌舞正酣,觥籌交錯,彷彿方才外面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她不動聲色地落座,目光掠過對面。
王羨朗已然歸位,正與身邊的王羨書低聲說著什麼,神色如常。
再往上看去,麗妃依舊端坐於皇帝身側,眉目溫婉,時不時為皇帝斟酒布菜,一派賢淑模樣。
彷彿察覺到她的視線,麗妃微微側首,朝她頷首一笑,那笑意溫溫柔柔,挑不出半分錯處。
蘇雲照亦回以淺笑,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疑慮。
這一局若真是麗妃設的,那她輸了嗎?
那雲安然無恙,王羨朗全身而退,麗妃的算計似乎落了空。
可蘇雲照總覺得不安。
麗妃太過反常了,她必定還有後手。
正想著,容玉眠卻尋了過來,借著敬酒閑聊,壓低聲音問:「出事了?」
蘇雲照點點頭,簡單交代了方才在外面的事兒,容玉眠聽完,面上並無惱色,反而鬆了口氣:「他做得對。那雲公主若真出了事,於北地那邊不好交代。」
「嗯。」蘇雲照應了一聲,正要說話,卻見麗妃走了過來,兩人連忙行禮。
「麗母妃/麗妃娘娘。」
容玉眠與蘇雲照齊齊行禮,麗妃在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在蘇雲照面上停留一瞬,笑意盈盈。
「太子妃辛苦。」她柔聲道,語氣裡滿是關切,「那雲公主那邊可安頓好了?本宮心裡一直記掛著,到底是同出北地,她若有個好歹,本宮心裡也難受。」
蘇雲照垂眸:「勞麗母妃掛心。太醫已瞧過了,說是公主不勝酒力,又吹了風,歇息一晚便好。」
麗妃輕輕挑眉,唇角笑意更深了些,「那便好。」
她說著,目光越過蘇雲照,落在不遠處的容玉眠身上,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容姑娘。」麗妃溫聲道,「你與王將軍親事定下已久,如今王將軍歸京,想必你們的婚事也快了吧?」
容玉眠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謝娘娘關心,玉眠一切聽從長輩安排。」
麗妃點點頭,似笑非笑,「嗯,王將軍是個極妥貼的人,容姑娘好福氣。」
她說完,也不等容玉眠回應,便轉身離去,裙擺曳地,步履從容。
容玉眠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低聲道:「好奇怪。」
蘇雲照沒有應聲。
她看著麗妃回到皇帝身側,看著她溫婉地端起酒杯,向皇帝敬酒。
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下一秒,身側容玉眠輕輕撞了撞她,她的聲音有些驚恐,卻極力壓低嗓子,「王羨朗不見了。」
蘇雲照心頭一凜,目光迅速掃過對面。
王羨朗的席位果然空著,連他身旁的王羨書也不見了蹤影。
兩人對視一眼,心道不好。
「我去問問侯夫人,兩兄弟可能是一起出去透氣了。」容玉眠說著便揚起笑臉,走向承恩侯夫人。
「怎麼了?」許景瀾正在與幾位大人交談,餘光瞥見姐妹倆的動作,當即尋了個由頭脫身,快步走到蘇雲照身邊,低聲問道。
蘇雲照面色微凝:「王羨朗不見了,王羨書也不在席上。」
許景瀾眸光一沉,目光掃過殿中,果然那兩兄弟的席位空空如也。他沉吟片刻:「我派人去尋。」
許景瀾剛轉身欲喚人,卻見麗妃忽然站起身來,面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斂去,換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
「陛下。」她的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附近幾位命婦聽見,「羨予這孩子怎麼還沒回來?陛下,您快讓人去尋一下吧!孩子們成親的日子,自然要聽聽孩子們的意見。」
殿中絲竹聲依舊,觥籌交錯間卻已有人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
麗妃的話音落下,周遭幾位命婦面面相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王羨朗空著的席位。
皇帝眉心微蹙,看了麗妃一眼,卻見她滿面憂色,目光殷切,倒真像是一位關心晚輩的長輩。
「不過是出去透透氣,何必大驚小怪。」皇帝淡淡道,語氣裡已帶了幾分不悅。
麗妃卻像是沒聽出皇帝的不耐,依舊憂心忡忡,語氣裡滿是關切,「今夜宴飲,來的都是貴客。王將軍年輕,若是在宮中迷了路,或是衝撞了哪位女眷,隻怕不妥。」
她話音一落,四周便響起竊竊私語。
蘇雲照心頭一緊,麗妃這是要將事情鬧大。
果然,已有好事者附和道:「麗妃娘娘說得是,確實許久未見王家兄弟了。」
承恩侯夫人面色微變,正要開口,卻見麗妃已轉向她,笑得溫婉:「侯夫人可知羨予去了哪?」
她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匆匆而入,面色惶恐,跪倒在地:「啟稟陛下,奴才……奴才們在一處假山……」
他支支吾吾,說不下去。
玉貴妃眉心微蹙:「怎麼了?說清楚。」
內侍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奴才們……發現了王羨予大人和那雲公主……」
滿殿嘩然。
「這……這成何體統!」
「那雲公主不是身子不適去歇息了嗎?怎麼會……」
「這王羨予可是有婚約在身的人啊!」
殿中議論聲四起,如沸水潑雪,霎時喧囂一片。
蘇雲照隻覺心頭一沉,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呼吸都滯了一瞬。
麗妃站在皇帝身側,滿臉驚詫,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旋即掩袖道:「這……這怎麼可能?王將軍素來穩重,那雲公主也是知禮之人,怎會……」
她話未說完,卻已是坐實了那內侍的話。
承恩侯面色鐵青,呵斥道:「胡說八道!羨予豈是那種不知輕重之人!」
「哥哥莫急。」玉貴妃還算冷靜,擡手按下他的怒意,目光落在那內侍身上,正要說話,麗妃又搶先道:「是啊,侯爺莫急,羨予這孩子怎會做出這般糊塗事?定是你這小太監看錯了,你且說清楚,在何處看見?看見什麼?」
內侍伏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回娘娘,奴才……奴才們是在禦花園西側的假山後看見的。那雲公主衣衫……衣衫不整,王大人他……他正抱著公主……」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更甚。
阿保機摔了酒杯,怒道:「承恩侯你養的好侄子!今早我替我妹子求親,他裝模作樣不肯同意,夜裡便來欺辱我妹子!」
玄機在一旁勸解:「阿保機慎言!事情還未查明……」
「查什麼查!」阿保機一腳踢開案幾,酒杯果碟滾落一地,又拎著玄機的衣領,「你還要替他們狡辯?他們大梁人就是虛偽至極!」
殿中一片大亂。命婦們驚呼著避讓,大臣們紛紛起身攔阻,絲竹聲戛然而止,隻剩滿殿喧囂。
蘇雲照站在原處,指尖冰涼。
若這是麗妃的後手,她不明白,為什麼那雲明知有古怪還要離開偏殿。
殿中亂成一團,阿保機的咆哮聲幾乎要將殿頂掀翻,幾位武將上前攔阻,卻被他一把推開。
皇帝面色鐵青,沉聲道:「夠了!」
到底是皇帝,阿保機雖仍滿面怒色,卻也不敢再放肆,隻狠狠瞪了承恩侯一眼,退了回去。
麗妃適時上前,輕輕撫著皇帝的後背,柔聲勸道:「陛下息怒,當心身子。此事……此事定有誤會。」
她說著,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蘇雲照身上,眸中似有深意,「太子妃方才不是親自照看那雲公主嗎?公主如何會出現在禦花園?」
蘇雲照心頭一凜。
麗妃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果然,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她,有疑惑,有審視,也有幸災樂禍。
「是啊,太子妃方才不是說公主在偏殿歇息嗎?怎麼……」
「難不成太子妃也在撒謊?」
竊竊私語聲再起,隻是這次他們議論的對象變成了蘇雲照。
蘇雲照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向皇帝行禮:「父皇明鑒,兒臣方才確實將公主安置在偏殿,並命內侍好生照料。至於公主為何會出現在禦花園,兒臣實在不知。」
「不知?」麗妃輕輕搖頭,嘆息一聲,「太子妃,不是本宮說你,那雲公主是北地貴客,你既接手照看,便該盡心才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
她話未說完,意思卻已明了,太子妃失職,才緻如此。
許景瀾看了麗妃一眼,方道:「麗母妃此言差矣!太子妃將公主安置妥當,又請了太醫,已是盡心。若有人趁太子妃不在,將公主帶出偏殿,太子妃如何能知?」
玉貴妃看出不對勁來,大著膽子走到皇帝身邊,低聲道:「陛下,此事…此事隻怕不宜張揚。那雲公主是北地來的貴客,若傳出去,隻怕對北疆不利。」
皇帝沒說話,玉貴妃卻懂了他的意思,轉頭看向那內侍,「公主和王大人在何處?」
內侍顫顫巍巍道:「在…在花語閣。」
皇帝面色鐵青,站起身來:「擺駕花語閣。」
皇帝話音落下,殿中霎時靜了一靜。
麗妃卻已款款上前,柔聲道:「陛下聖明。此事關乎北地、關乎王家清譽,確該當面問個清楚。」
皇帝並未分給麗妃一個眼神,隻是目光沉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承恩侯身上,語氣不辨喜怒:「今日宴飲至此,諸位愛卿且散了吧。」
皇帝看向容家眾人,「容卿與王卿留下。」
這是要清場了。
命婦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紛紛起身行禮告退。大臣們也是面色各異,有擔憂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是事不關己的漠然。阿保機還想說什麼,被玄機死死拽住。
「不許走!我倒要看看……」
「阿保機!」玄機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你想讓你妹子在這麼多人面前難堪嗎?」
阿保機身形一頓,面上怒色凝住,終是狠狠甩袖,閉了嘴。
殿中人流湧動,不過片刻,方才還觥籌交錯的熱鬧宴席,便隻剩滿桌殘羹冷炙,與寥寥數人。
皇帝端坐於上,面色沉凝。眾妃嬪早在玉貴妃的示意下安靜離開,唯有麗妃和玉貴妃立在皇帝身側,垂著眼睫,看不出神情。
玉貴妃目光在蘇雲照與許景瀾身上掠過,終是輕嘆一聲,低聲道:「你們也先退下吧。」
皇帝卻開口道:「不必。」
玉貴妃想說什麼,見皇帝臉色不好,也不敢多說。
很快,一行人便行至花語閣,知道皇帝要來,閣外已跪了一地宮人,燈火通明,照得那半掩的閣門格外刺眼。
皇帝駐步,沒有立刻進去。
麗妃上前半步,柔聲道:「陛下,讓臣妾先進去看看吧,到底都是女眷……」
「不必。」皇帝擡手止住她,目光落在承恩侯和容尚書身上,「尚書和侯爺隨朕進去。」
容尚書面色如常,恭敬道:「是。」
承恩侯則面色鐵青,躬身應是。
閣門推開又合上,將一眾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
閣外靜得落針可聞。
阿保機被玄機死死拽著,滿面怒色卻也隻能在殿外踱步。
蘇雲照握住許景瀾的手,許景瀾隻是反手握住,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閣門再次打開。
皇帝當先走出,面色看不出喜怒。承恩侯緊隨其後,臉色卻比方才進去時更難看了幾分。
容尚書則十分從容,到底是歷經三朝的老臣。
「傳旨。」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那雲公主賜婚王羨予。」皇帝頓了頓,道,「另封容氏玉眠為永新郡主,享郡主俸祿,與王家婚約即日作廢。」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陛下……」雖說猜到了這般結果,可真這麼擺出來,玉貴妃卻是不能接受的,她欲開口求情,承恩侯卻道:「臣接旨。」
玉貴妃面色發白,她看向兄長,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那是她的親侄子,是王家的長子嫡孫,就這樣……就這樣被算計了?
承恩侯卻垂著眼,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緒。
容尚書面色平靜,躬身行禮:「老臣接旨,謝陛下隆恩。」
阿保機愣了一愣,隨即面上怒色稍緩,雖仍對賜婚而非賠罪略有不滿,卻也知道這已是皇帝能給的最體面的交代。
再者他妹子也喜歡這個王羨予,雖說此番他妹子確實丟了臉,可是卻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留在這中原倒也不孤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