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這個家,好像真的要塌了。
面對著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睛,秦水煙的心,被輕輕地刺了一下。
她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太過脆弱的視線。
然後,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很輕,卻砸碎了許巧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被部隊的人抓了。」
秦水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雨滴,砸在滾燙的傷口上。
「平日裡,他一直在幫燕三爺做事。」
「今天仙河鎮的黑市被部隊突擊,抓了不少人。」
「這件事,你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最後一句,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一種陳述。
陳述一個,許巧一直在拚命逃避,卻心知肚明的事實。
許巧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最後隻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像是小獸哀鳴般的氣音。
然後,她再也支撐不住。
「哇——」地一聲,她猛地彎下腰,雙手捂住臉,壓抑了許久的崩潰,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哽咽變成了嚎啕。
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哭出來。
這個家,一直都是這樣。
像走在一根懸於萬丈深淵的蛛絲上,每一步都搖搖欲墜,每一步都心驚膽戰。
她和奶奶,靠著弟弟用那見不得光的錢,勉強維持著。
她以為,隻要自己裝作不知道,隻要自己不去戳破,這根蛛絲就能一直撐下去。
可現在……
斷了。
這一根維繫著全家性命的蛛絲,終於,還是斷了……
弟弟被抓了。
跟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燕三爺扯上了關係。
這個年代,投機倒把都是重罪,更何況是跟這種人攪和在一起。
槍斃……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
更不知道,該怎麼去跟裡屋那個病弱的老人交代。
「嗚……嗚嗚……」
許巧蜷縮在椅子上,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絕望而無助。
顧明遠和那群半大的少年們,眼圈也紅透了。
他們看著平日裡堅強溫柔的巧兒姐哭成這樣,一個個都咬著嘴唇,別過頭去,偷偷抹著眼淚。
默哥是他們的主心骨。
巧兒姐,就是他們所有人的親姐姐。
現在,這個家,好像真的要塌了。
秦水煙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女孩,在現實的最後一根稻草下,徹底崩塌。
她的心裡,也莫名地,泛起了一絲酸澀。
上輩子的她,何嘗不是這樣。
在失去所有親人,被囚於金絲籠中的時候,她也曾這樣絕望地哭過。
隻是,那時候,沒有人來拉她一把。
秦水煙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了許巧不斷顫抖的後背上。
她的掌心,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遞過去。
「巧兒姐。」
「你別擔心。」
「我不會讓許默出事的。」
許巧擡起頭,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秦水煙。
那眼神,不像是看著一個人。
而像一個溺水的人,拼盡全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秦水煙沒有移開視線,她迎著許巧的目光,反手握住了她冰涼刺骨的手。
那隻手,纖細,卻異常沉穩有力。
「實不相瞞,」秦水煙的語速不快,「我有兩個弟弟,就在抓走許默的那支部隊裡。」
「他們現在,已經是軍官了。」
「我會想辦法,讓他們通融一下,把許默放出來。」
許巧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因為太過激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許巧猛地掙脫開秦水煙的手,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噗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泥土地上。
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一個勁兒地,朝著秦水煙磕頭。
一下,又一下。
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秦知青……您的大恩大德……」
「你幹什麼!」
秦水煙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她完全沒想到許巧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
她急忙站起身,俯身去拉她。
「巧兒姐!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她急忙站起身,俯身去拉許巧的胳膊,想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有話好好說!」
可許巧卻執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她擡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仰望著秦水煙。
「秦知青,小默是我們全家的命根子!」
「如果他沒了,我跟奶奶……也活不下去了!」
「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們一家三口的命!」
「以後……以後我們姐弟倆,給您做牛做馬,也一定會報答您的!」
看著許巧這副模樣,聽著她這番話,秦水煙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眼圈,也控制不住地紅了。
她不再廢話,手上猛地用力,幾乎是強硬地,將瘦弱的許巧從地上拖了起來,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站起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嚴厲。
許巧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踉蹌著站穩了身體。
秦水煙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魯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不會讓他出事的。」
她直視著許巧的眼睛。
「巧兒姐,有我在呢。」
「你別擔心。」
許巧用力的點著頭,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地往外流。
旁邊的顧明遠他們,看著這一幕,也是一個個咬著嘴唇,無聲地流著眼淚。
秦水煙等許巧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這才鬆開了手。
她從自己那條的確良褲子的口袋裡,摸索了一下。
然後,掏出了一張拾元的鈔票,和幾張零散的毛票。
她將那張拾元的「大團結」抽了出來,疊了疊,塞進了許巧的手裡。
「許默這兩天回不來,家裡的開銷不能斷。」
「這個錢,你先拿著,給奶奶買葯,也貼補一下家用。」
許巧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連連擺手。
「不不不!秦知青,這怎麼行!」
「您肯幫忙救小默,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我們怎麼能再要您的錢!」
這可是十塊錢!
是她和許默在生產隊,不吃不喝乾上小半年才能掙到的工分錢!
這份恩情,太重了。
她承受不起。
秦水煙卻不容她拒絕,再一次,強硬地將錢塞回了她的掌心,然後用自己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攏,把那張鈔票緊緊包裹在她的手心。
「拿著。」
秦水煙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裡屋那扇緊閉的房門。
「這不是多少錢的事。」
「你總不希望,等許默出來了,看到奶奶因為沒錢吃藥,病倒在床上吧?」
「到時候,他心裡該多難受?」
這一句話,精準地擊中了許巧的軟肋。
她攥著那張帶著秦水煙體溫的鈔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啊……
為了奶奶,為了小默……
她沒有資格再推辭。
「我……」
許巧的喉嚨哽住了,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了兩個字。
「……謝謝。」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張嶄新的「大團結」,眼淚又一次,滴落了下來。
秦水煙看著她收下了錢,心裡也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