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許默,你賤不賤啊
許默的身形頓了頓。
他沒有詢問,沉默地拉開了秦水煙對面那條長凳,從善如流地坐了下來。
晨光從敞開的堂屋門外照進來,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將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沖淡了幾分。
兩人隔著一張方桌相對而坐。
一碗白粥,熱氣裊裊,在兩人之間升騰起一片朦朧的白霧。
秦水煙看著他坐下,滿意地彎了彎唇角。
她將手裡的搪瓷勺子,往他面前輕輕一推。
許默的視線順著那隻白皙纖細的手,落在了勺子上,隨即又擡起眼,看向了她。
他的黑眸裡,帶著一絲未曾褪盡的茫然,像是不明白她這個舉動的意圖。
他不明白。
秦水煙見他這副不開竅的木頭模樣,眉梢輕輕一挑。
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大小姐的嬌縱派頭十足。
「看什麼看?」
「快喂我吃飯。」
「……」
許默的目光,在她那張明艷張揚的小臉上停頓了兩秒。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在撒嬌。
許默垂下眼簾,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極淡的笑意。
他沒再說什麼,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拿起了那把小小的搪瓷勺。
他慢條斯理的舀了一勺溫度正好的白粥,穩穩地遞到了秦水煙的唇邊。
秦水煙心安理得地張開嘴,將那口軟糯的粥含了進去。
米粥的香氣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她一邊享受著他的投喂,一邊慢悠悠地開了口。
「等下吃完飯,我們去一趟鎮上的銀行。」
許默「嗯」了一聲,又舀了一勺粥,等著她咽下去。
「咱們去取點錢出來。」
秦水煙繼續說道。
「先取個一千八吧。」
「讓顧明遠他們帶點錢回去,給家裡人買點東西,過個好年。」
她的安排細緻周到,顯然是早就盤算好的。
「那筆人蔘的錢,一共是四萬五。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你、顧明遠,還有另外四個兄弟,一共六個人分。」
「每個人都能分到七千五百塊。」
「但是我們不能一次性取那麼多出來,目標太大了,銀行那邊得讓你開各種證明,麻煩。」
「我們以後分批次取,每個月取一點,這樣就不顯眼了。」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考慮得周周到到。
許默沉默地聽著。
等秦水煙把她的計劃全盤托出,他才淡淡地應了一聲。
「都聽你的。」
秦水煙聞言,那雙亮晶晶的狐狸眼促狹地眯了起來。
她盯著他,像一隻發現了獵物漏洞的小狐狸。
「都聽我的?」
許默擡眸,看到她臉上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心裡頓時升起一絲警惕。
他瞥了她一眼,選擇了沉默,沒有接話。
秦水煙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粥,才不緊不慢地拋出了自己的陷阱。
「許默,你現在可是萬元戶了,有錢了。」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啊?」
「總不能吃完不認賬吧?嗯?」
「哐當——」
許默手裡的搪瓷勺,一時沒拿穩,磕在了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他的動作頓住了。
整個堂屋,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許默沉默地擡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一眨不眨地鎖在秦水煙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複雜,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晦暗。
過了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開口。
「……你真的,打算嫁給我?」
秦水煙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她反應過來了。
他這不是驚喜,是驚嚇。
她柳眉倒豎,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蛋瞬間冷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許默,你沒打算跟我結婚?」
「好啊你!」
「睡了我,現在有錢了,就想跑路了是不是?」
「我告訴你,沒門!」
「你以為我秦水煙的床,是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
她這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把許默砸得徹底懵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不是那個意思。
可他天生嘴笨,不會說話,尤其是在她盛怒的時候,腦子更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見她誤會了,他隻能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不是。」
秦水煙壓根不信他這蒼白的辯解,她冷笑一聲,咄咄逼人。
「不是?」
「那你是什麼意思?」
許默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秦水煙見他這副悶葫蘆的樣子,心裡的火氣更盛。
她眯起眼,死死地盯著他,狐疑地猜測。
「許默,你該不會真的想吃完不認賬吧?」
「你想死嗎?」
許默深吸了一口氣,才將那句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擔憂,說了出來。
「你跟我結婚……」
「你會被人看不起的。」
「那些人……會說閑話。」
秦水煙聽完他的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怕那些人說我閑話?」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了一聲。
「許默,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秦水煙長這麼大,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的看法?」
她上輩子連死都不怕,這輩子,會怕幾句閑言碎語?
她眯起眼,身體微微前傾。
「我再問你一遍。」
「你是不是,真的想吃完不認賬?」
許默被她看得呼吸一滯。
他搖了搖頭。
「沒有。」
秦水煙步步緊逼。
「那你要跟我結婚嗎?」
許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結。」
秦水煙這才滿意了。
她臉上的冰霜瞬間消融,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哼了一聲,重新坐直了身子,下巴一擡,對著許默手裡的勺子努了努嘴。
「接著喂。」
許默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嘴邊。
秦水煙張嘴吃下,一邊吃,一邊慢悠悠地宣布自己的條款。
「我告訴你,許默。」
「我不在乎你家裡窮,也不在乎你是什麼成分。」
「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我隻需要你,一直乖乖的,對我好就行了。」
「聽明白了嗎?」
許默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繼續喂她。
秦水煙這才心滿意足地享受著他的服務。
她當然不在乎。
對她好的人,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多得能從滬城排到這奉賢村。
有錢的,有權的,長得好看的,會說甜言蜜語的。
男的,女的。
可她都無所謂。
她秦水煙要的,從來不是別人硬塞給她的東西。
她要的,是自己看上的,自己鐘意的,自己喜歡的。
怪,就怪他許默。
偏偏要在上輩子她最絕望,最狼狽不堪的時候,管不顧地衝過來救她。
偏偏要在那個時候,撞進她的眼裡,烙進她的心裡。
讓她反覆肖想,反覆回味。
這一世,她回來了。
她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滿意。
她當然要牢牢地抓在手裡。
打包帶走,誰也不讓。
一碗白粥很快見了底。
許默放下碗,突然說。
「秦水煙。」
「就算不結婚……」
「我也會對你好的。」
「我們……睡了。」
「我肯定要對你負責。」
她聽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明艷的狐狸眼裡,沒有半分動容,反而漸漸漫上了一層涼薄的笑意。
她單手撐著下巴,微微歪著頭,那雙流光溢彩的狐狸眼,懶洋洋地瞥著他。
「哦?」
她拖長了尾音,語調裡滿是玩味。
「跟在我屁股後面伺候我?」
「許默,那我要是跟別的男人結婚了呢?」
「你也打算對我好,對我負責?」
「……」
許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秦水煙卻像是毫無所覺,甚至還嫌不夠似的,又輕飄飄地補上了一刀。
「我怎麼沒看出來,你口味這麼重?」
「正兒八經的丈夫不想當,非要給我當個見不得光的小妾啊?」
「許默,你賤不賤?」
許默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話給氣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隻是覺得,以她的身份,嫁給他這個聲名狼藉的泥腿子,太委屈她了。
他隻是想告訴她,無論有沒有那一張紙的束縛,他都會護著她,對她好一輩子。
可這些盤根錯節的心思,到了他嘴邊,就變成了最蒼白無力的辯解。
秦水煙看著他這副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憋屈模樣,心裡的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她就喜歡看他這副想發火又不敢,想辯解又嘴笨的樣子。
她哼哼了兩聲,懶洋洋地靠回了長凳的椅背上,不再用言語逼迫他。
再逼下去,這頭倔驢怕是真的要撂挑子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吱呀」一聲輕響,緊接著是兩個老人相互攙扶著走來的腳步聲,以及壓低了的交談聲。
「……天冷,路滑,你慢點。」
是夏奶奶的聲音。
「我這身子骨還硬朗著呢。」
萬醫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是萬醫生和夏奶奶回來了。
秦水煙聽到聲音,站起身,臉上掛上了甜美乖巧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萬爺爺!夏奶奶!」
她跑到門口,親熱地攙住了夏阿梅的胳膊。
「你們回來啦?」
「哎喲,煙煙醒啦?」
夏奶奶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深了許多,「吃過早飯沒?餓不餓?」
「吃過啦,許默給我煮了粥。」
萬醫生手裡拎著一塊用草繩捆著的,血淋淋的東西,獻寶似的提溜到秦水煙面前。
「丫頭,你看這是什麼?」
「萬爺爺特地去供銷社給你買的豬下水,新鮮著呢!」
「中午讓你夏奶奶給你做個爆炒豬肝,再燉個豬肺湯,好好給你補補身子。」
七十年代,肉食稀缺,一副豬下水,已經算是難得的好東西了。
「謝謝萬爺爺!」
她甜甜地道了謝,然後才說起了正事。
「不過,萬爺爺,我等下要和許默去一趟鎮上,就不回來吃飯了。」
萬醫生聞言「去鎮上幹啥?買東西?」
秦水煙解釋道:「我們去銀行取點錢。」
「那筆人蔘的錢不是到賬了嘛,快過年了,我想著先取點出來,給許默的那些兄弟們分一分,讓他們也能帶點錢回家,高高興興地過個好年。」
萬醫生聽完,讚許地點了點頭。
「對對對,是這個理兒。」
「這事兒你想得周到,確實該這樣。」
他看向許默,又囑咐道。
「小默啊,這剛下過雪,路上的冰還沒化乾淨,滑得很。你們倆路上千萬要小心。」
「知道了,師父。」許默點了點頭。
又搞了一張很漂亮的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