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發錢啦
「好,萬爺爺,我們記下了。」秦水煙甜甜地應著,然後轉身回了屋。
她走到牆角邊,那裡堆著幾個用繩子捆紮得結結實實的網兜和布袋。
那是她昨天晚上就收拾出來的。
裡面裝著給許巧和林春花準備的麥乳精、新衣服,還有給許家其他人帶的糕點、糖果、幾刀豬肉和那隻母雞。
許默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彎下腰,輕而易舉地就將那幾個沉甸甸的袋子都拎了起來。
他一手拎兩個,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賁起,顯得遊刃有餘。
秦水煙走到門口,從掛鉤上取下自己那條紅色羊毛圍巾,仔細地圍在脖子上,將半張小臉都埋了進去,隻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了,才回過頭對兩位老人揮了揮手。
「萬爺爺,夏奶奶,我和許默走啦!」
「改天再過來看你們!」
「哎,好,好。」
夏阿梅連忙跟了出來,萬醫生也拄著拐杖跟在後面。
老兩口站在院子門口,目送著他們。
清晨的陽光,給整個村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秦水煙穿著一件黑色的棉服大衣,身姿窈窕,紅色的圍巾在灰白的冬日裡,像一團跳躍的火焰。
許默依舊是那身軍綠色的棉襖,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松柏。
他拎著大包小包,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一個明艷張揚,一個沉穩內斂。
一個像火,一個像山。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村裡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身影被朝陽拉得很長很長。
直到他們的身影拐過村口的歪脖子樹,再也看不見了,夏阿梅才收回了視線。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底帶著幾分惋惜和愁緒。
她轉過頭,對身邊的萬醫生輕聲說道。
「老頭子,你說……多登對的一對孩子啊。」
「煙煙這姑娘,雖然瞧著嬌氣,但心眼兒好,做事也有成算。小默呢,人是悶了點,可踏實,有擔當。」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真是怎麼看怎麼般配。」
她說著,話鋒一轉,聲音裡染上了濃濃的憂慮。
「可……唉,要不是小默的成分問題……」
「他們倆,該有多好啊。」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成分」二字,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能壓垮最堅韌的脊樑,也能拆散最般配的姻緣。
許默的爺爺,被打成了走資派
就這三個字,足夠讓他和他的家人,在這片土地上,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來。
萬醫生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了半晌,渾濁的眼睛望著遠方,那裡是秦水煙和許默離開的方向。
最終,他也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拍了拍夏奶奶的手背,沉聲說道。
「兒孫自有兒孫福。」
「走一步,算一步吧。」
「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
***
晨曦的微光,為萬物鍍上了一層淡金。
冬日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吸入肺裡,帶著一股子冰雪的味道。
通往仙河鎮的土路,因為昨夜的低溫,凍得結結實實。
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秦水煙裹緊了脖子上的紅圍巾,走在前面。
許默則拎著那幾個沉甸甸的網兜和布袋,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卻又刻意放緩了速度,穩穩地配合著她的節奏。
兩人一路無話。
一個走得理所當然,一個跟得心甘情願。
彷彿這條路,他們已經這樣並肩走過了千百遍。
走了約莫一個多鐘頭,遠遠的,已經能看到鎮子的輪廓。
臨近春節,鎮上比往日要熱鬧喧囂得多。
供銷社和副食品商店的門口,都排起了長龍似的隊伍,人們穿著厚實的棉襖,揣著手,跺著腳,臉上都帶著幾分置辦年貨的期盼和焦急。
秦水煙領著許默,拐進了另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街道的盡頭,是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中國人民銀行】
許默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將手裡的東西都放在了地上。
他守在外面。
秦水煙回頭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獨自一人推門走了進去。
銀行裡的辦事員穿著統一的藍色制服,態度算不上熱情,但也挑不出錯處。
秦水煙從口袋裡拿出存摺,遞了過去,聲音清脆悅耳。
「同志,你好,我取錢。」
「取多少?」辦事員頭也不擡地問。
「一千八。」
這個數字,讓辦事員的筆尖頓了頓。
他擡起頭,隔著玻璃窗,審視地打量了秦水煙一眼。
眼前的姑娘,明眸皓齒,一張臉蛋生得過分明艷,身上那件黑色的棉服大衣,料子和款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尤其那通身的氣派,不像是鄉下人。
辦事員的口氣緩和了些許。
「取這麼多,需要登記一下用途。」
「給我弟弟妹妹們包壓歲錢。」秦水煙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謊,笑容甜美又無害。
辦事員被她那雙狐狸眼看得一愣,沒再多問,低頭開始辦手續。
很快,一百八十張嶄新的「大團結」,被整整齊齊地碼好,從窗口裡推了出來。
秦水煙接過來,仔細地點了一遍,然後隨意地塞進了棉服內側的口袋裡。
她走出銀行,冬日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許默依舊像一棵松柏,筆直地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見她出來,黑沉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身上。
秦水煙走到他面前,抽出一疊「大團結」,直接塞進了他軍綠色棉襖的口袋裡。
「來,拿著。你的壓歲錢到了。」
說完,她轉過身,看向不遠處那幾條熱鬧非凡的街道,長長的隊伍依舊望不到頭。
「哎,你看供銷社那邊,好熱鬧啊。」
「我們要不要也去買點東西帶回去?」
「給你姐姐和奶奶再買點年貨。」
許默的視線,掃過那些擁擠的人群,又低頭看了看腳邊已經堆成小山的年貨。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不了。」
「人太多了,明天再來買也一樣。」
「先把錢分給明遠他們吧。」
「快過年了,他們肯定也急著用錢。」
他總是這樣,先想到的永遠是別人。
秦水煙聽著他的話,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好。」
「那就聽你的。」
兩人不再耽擱,許默重新拎起所有的東西,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要快一些。
冬日農閑,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老婆子老頭子們,最愛乾的事就是聚在村頭的向陽處,一邊曬太陽,一邊嗑著瓜子嘮著嗑。
當他們再次出現在村口時,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欸,那不是許家的那個混小子嗎?」
「是啊,他身邊那個女的是誰?穿得跟畫報裡的人一樣,真俊!」
「還能是誰,城裡來的那個知青唄!」
「我的乖乖,你看許默手上拎的那些東西,大包小包的,這是把供銷社搬空了?」
「嘖嘖,這倆人……該不會是真的搞到一起去了吧?」
各種各樣的視線,像無數根細細的針,從四面八方紮了過來。
那些視線裡,有好奇,有嫉妒,有鄙夷,也有不加掩飾的惡意。
許默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滯澀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他不在乎這些人怎麼看他。
從小到大,他早就習慣了。
可他怕……怕這些骯髒的眼神和碎語,會玷污了他身邊的秦水煙。
他下意識地偏過頭,看向她。
秦水煙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周圍的目光。
她依舊走得從容,目不斜視,連眼角的餘光都懶得施捨給那些長舌婦。
察覺到他的注視,她連頭都沒回,隻是淡淡地開口。
「看什麼?」
許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秦水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唇角勾起一抹薄涼弧度。
「讓他們看。」
「看多了,就習慣了。」
「反正,我們以後是要結婚的。」
「他們遲早都得習慣。」
許默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篤定和坦然,那股一直盤踞在心底最深處的自卑和陰霾,彷彿被她這句話,硬生生劈開了。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拖累了她。
可她卻用行動告訴他,她根本不在乎。
許默抿緊了唇,那雙總是藏著冷漠和疏離的黑眸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
他緩緩地,挺直了自己微躬的脊背。
他不再理會那些窺探的視線,邁開長腿,與秦水煙並肩而行。
兩人一路走過村道,朝著山腳下的方向走去。
顧明遠的家,就在山腳下那幾間低矮的泥坯房裡。
還沒走近,就看見一個瘦高的少年,正牽著一個更瘦小的小女孩,在家門口的空地上來回溜達。
正是顧明遠和他妹妹桃子。
顧明遠眼尖,老遠就看到了他們,立刻興奮地揮起了手。
他拉著妹妹,小跑著迎了上來。
「默哥!水煙姐!」
秦水煙和許默停下了腳步。
顧明遠跑到跟前,看著許默手上那誇張的陣仗,眼睛都瞪圓了。
他身後的桃子,卻顯得有些怯生生的。
小姑娘約莫五六歲的年紀,頭髮枯黃,面黃肌瘦,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
她緊緊地抓著哥哥的衣角,躲在顧明遠身後,隻探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膽怯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
秦水煙的目光,在小姑娘身上停頓了一下。
她伸出手,探進了自己棉服的口袋裡。
再拿出來時,白皙的手心裡,已經多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她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姑娘齊平,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你叫桃子,對不對?」
她將手裡的糖,朝小姑娘遞了過去。
「姐姐請你吃糖。」
濃郁的奶香味,瞬間鑽進了小桃子的鼻子裡。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渴望地看著那把糖,小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卻不敢去接。
她怯怯地擡起頭,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顧明遠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裡滿是寵溺。
「水煙姐給你的,你就拿著吧。」
「快謝謝水煙姐。」
得到了哥哥的允許,小桃子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兩隻黑乎乎的小手,捧住了那一把糖。
糖果沉甸甸的,帶著漂亮姐姐手心的溫度。
小桃子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羞澀又開心的笑容。
「謝謝姐姐。」
聲音細得像小貓叫。
「不客氣。」
秦水煙也彎了彎眼睛,站起了身。
顧明遠撓了撓後腦勺,視線又落回了許默手裡的東西上,咋了咂舌。
「我的天,默哥,水煙姐,你們這是把供銷社搬回來了?」
他看著秦水煙,擠眉弄眼地開起了玩笑。
「水煙姐,你買這麼多東西,這是……要來我們默哥家下聘嗎?」
許默的臉色,瞬間就是一變。
他擡起腿,作勢就要一腳踹過去。
「顧明遠!」
「嘿!」
顧明遠反應極快,拉著妹妹往後一蹦,嘻嘻哈哈地躲開了他這一腳。
許默瞪了他一眼,也懶得再跟他計較,沉聲吩咐道。
「行了,別耍寶了。」
「我和煙煙先回我家一趟,你現在去把瘦猴、胖子、阿彪還有小五他們,都找過來。」
「就說我找他們有事,讓他們都來我家集合。」
顧明遠一聽,頓時好奇起來。
「啥事啊,默哥?」
「這都快過年了,還集合啥啊?」
許默瞥了他一眼。
「給你們分壓歲錢。」
「這個理由,夠不夠?」
壓……壓歲錢?
顧明遠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發錢啊?!
他猛地一拍胸脯,聲音洪亮地立下了軍令狀。
「夠!太夠了!」
「默哥你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話音未落,他已經拉著桃子,像一陣風似的朝著村裡跑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