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秦水煙。 你對我太殘忍了。
周振雄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英俊冷硬的臉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
他以為這年輕人是被嚇住了。
周振雄上前一步,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許默的肩膀上,聲音沉穩有力,試圖將他從失神中喚醒:「許默同志!時間不等人!立刻出發!」
那股力量將許默震得一個踉蹌。
他混沌的意識終於被拉回了一絲。
他擡起眼,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位鐵血軍人,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邁開雙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樓的。
樓下,一輛漆著軍綠色油漆的吉普車早已發動。
許默被兩名警衛員半扶半推地塞進了後座。
周振雄緊隨其後,坐在了他身旁。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如離弦之箭般,朝著校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空間逼仄,充滿了汽油與皮革混合的味道。
許默僵直地靠在座椅上,雙手死死攥著膝上的褲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幾乎要將那層粗糙的布料捏碎。
他扭過頭,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熟悉的林蔭道、紅磚教學樓、揮灑著汗水的操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視野裡被拉長、扭曲,最終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塊。
天旋地轉。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唯有他心臟最深處那片空洞,在不斷地、瘋狂地擴大、下沉,帶起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暈眩。
坐在他身旁的周振雄,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年輕人的不對勁。
他看到許默的臉色比辦公室裡還要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周振雄皺起了眉頭。
他見過無數新兵蛋子上戰場前的模樣,眼前這小夥子的反應,比那些新兵還要不堪。
馬教授是不是看走眼了?這樣脆弱的心理素質,怎麼上手術台?
但他還是選擇相信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他從行軍水壺裡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喝點水。」周振雄的聲音盡量放得柔和,「別害怕。你還年輕,第一次遇到這種陣仗,緊張是難免的。」
他看著許默毫無反應的側臉,繼續安撫道:「你儘力就好,就當是一次尋常的臨床實踐。我們請你過去,是讓你提供一種新的思路,不是讓你承擔所有責任。聽著,小同志,就算……就算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也不會有人怪你。你已經儘力了。」
他以為這是最好的安慰。
沒想到,話音剛落,身旁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許默緩緩轉過頭來。
「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周振雄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沒有隱瞞。
「不太好。」
「還在搶救。京都能調動的專家,第一時間都過去了。但傷者失血過多……雖然事發後不到五分鐘,我們的人就控制了現場並進行了急救,可送到醫院的時候,她的呼吸和心跳……已經停止過一次了。」
「殺手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目標明確,手法狠辣,一擊斃命。我們的人制伏他的時候,他已經服下了藏在牙齒裡的劇毒,當場自盡了。沒留下任何活口。」
呼吸驟停。
服毒自盡。
許默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攥緊自己的雙手。
停下來。
快停下來!
這樣一雙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手,要怎麼去握手術刀?
這樣一雙顫抖的手,要怎麼去縫合傷口,怎麼去止血,怎麼去……救她?
怎麼去救秦水煙?
吉普車一路風馳電掣,原本需要近一個小時的路程,在軍用牌照的護航下,暢通無阻。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一棟戒備森嚴的白色大樓前,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住。
車還沒停穩,許默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急診搶救室外的走廊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十幾位身穿白大褂、頭髮或花白或斑白的老專家、老教授,正聚集在搶救室門口。
他們神情凝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用最專業的術語,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頸總動脈、頸內靜脈同時破裂……這種傷勢,神仙也難救啊!」
「失血量已經超過三千毫升,送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休克晚期了……」
「血庫的A型血快要告急了!輸血速度根本跟不上失血速度!」
「心跳已經停過兩次了,全靠腎上腺素和電擊在維持……」
周振雄帶著許默大步走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鐵血氣場,讓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和他身後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學生身上。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德高望重的老專家迎了上來,他是這家醫院的外科主任,姓劉。
「周參謀長,」劉主任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解和質疑,「這種時候,您怎麼……怎麼帶了這麼個小年輕過來?裡面正在……」
「他是清華馬文博教授最出色的學生,馬教授親自推薦的。讓他試試。」
「馬教授?」
人群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在座的專家裡,不少人都曾是馬文博的學生,或是受過他的指點。這個名字在京都醫學界,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劉主任臉上的質疑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他上下打量著許默,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緊抿的唇,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死馬當活馬醫吧。
「跟我來!」一個護士長立刻上前,拉住許默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他帶向一旁的消毒室。
「快!換衣服!消毒!」護士長的聲音又快又急。
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雙手,粗糙的消毒刷用力地摩擦著每一寸皮膚。許默的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可那該死的顫抖,依舊沒有停止。
他換上綠色的無菌手術服,戴上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當他重新回到那扇緊閉的搶救室大門前時,整個走廊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許默沒有看任何人。
他隻是盯著那扇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護士拉開了沉重的門。
一股更濃郁的血腥味,伴隨著醫療儀器冰冷的滴答聲,撲面而來。
他邁步走了進去。
搶救室裡,幾個已經鏖戰了數小時的醫生正沉默地站在手術台旁,臉上滿是汗水與疲憊。血袋一袋又一袋地掛上去,卻又徒勞地流失。
見他進來,主刀醫生隻是疲憊地擡眼看了他一下,便又低下了頭。
許默的視線,瞬間定格在了那張手術台上。
真的是她。
真的是秦水煙。
她靜靜地躺在那裡,閉著眼,無聲無息。
那張曾經明艷得如同盛夏玫瑰的臉,此刻卻青白得像一張易碎的宣紙,沒有一絲生氣。
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的光線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
如果不是脖頸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她就像隻是睡著了一樣。
一個不會再醒來的睡美人。
一瞬間,許默感覺自己的呼吸,被死死扼住了。
整個世界的喧囂,都在此刻離他遠去。
他隻能看到她。
看到她蒼白的臉,看到她緊閉的眼,看到她脖頸上那片刺目的紅。
秦水煙。
你對我太殘忍了。
你離開我,銷聲匿跡五年,是為了去過更好的生活,是為了嫁給更好的人,是為了站在陽光下,享受所有人的艷羨與祝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生死未蔔地躺在這張冰冷的手術台上,由我,親手來送你最後一程。
秦水煙,你哪怕對我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你就不應該,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