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蘇念禾挑事
秦水煙並不是個話多的人,更何況是面對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在女孩坐下後,秦水煙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她將擦拭過皮箱的手帕,隨意地扔回了挎包裡,然後,她便徹底轉過頭,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嗚——嗚——」
火車終於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嘶鳴,笨重的車身隨之劇烈地一震,然後便在一片「哐當哐當」的聲響中,緩緩開動了。
站台上的景象開始向後倒退。
那些揮舞的手臂,那些模糊的臉龐,那些無聲的口型,都漸漸被拉長,變形,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這座承載了她兩輩子愛恨情仇的城市,正在被她遠遠地拋在身後。
車廂裡,因為火車的開動,氣氛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知青們彷彿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嘰嘰喳喳的交談聲、爽朗的笑聲、甚至還有人帶頭唱起了革命歌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又吵又熱鬧,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
秦水煙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她的世界,被那一方小小的車窗玻璃,隔絕成了兩個部分。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房屋和光禿禿的電線杆。
窗內,是她自己那張倒映在玻璃上的,冷漠而艷麗的臉。
從滬城到黑省,要整整三天三夜。
這對於嬌生慣養的身體而言,無疑是一場酷刑。
她得節約一下體力。
想到這裡,秦水煙收回了目光,微微向後靠在堅硬的椅背上,闔上了雙眼。
她打算打個盹。
眼前的光亮被隔絕,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周圍的喧囂似乎也漸漸遠去,化作了一陣模糊的嗡鳴。
就在她即將沉入淺眠的瞬間——
她感覺自己的手臂,被誰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
秦水煙渾身的神經,在剎那間繃緊!
她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濛,反而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鋒利得駭人。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循著那觸感的來源望去。
一隻細瘦的、泛著黃的胳膊,正朝著她放在腿上的小挎包伸過來。
那隻手的主人,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醒來,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是她!
鄰座那個看起來溫吞無害的女孩。
小偷?
秦水煙的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她沒有絲毫猶豫,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那隻尚未來得及縮回去的手腕!
「啊!」
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嚇得渾身一哆嗦。
秦水煙的手勁極大,那力道,完全不像一個十八歲少女該有的,更像是鐵鉗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對方。
女孩的手腕極細,秦水煙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指尖下,那脆弱的骨骼輪廓。
「你在做什麼?」
秦水煙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我……我沒有……」
女孩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驚恐和水汽,瞳孔因為恐懼而驟然收縮。
她看著秦水煙,像是看到什麼洪水猛獸,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我不是……」
「不是什麼?」秦水煙的眉心緊緊蹙起,眼神裡的戒備和厭惡,幾乎要化為實質。
上輩子,她就是太輕易相信別人,才會被啃得屍骨無存。
這輩子,任何試圖靠近她的人,在她眼裡,都可能心懷鬼胎。
「我……我不是小偷!」
女孩似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解釋道。
她的另一隻手,顫抖著指向秦水煙的挎包。
「你的……你的錢包……」
「我看到你睡著了,你的錢包……它……它快從包裡掉出來了……」
「我隻是……隻是想幫你把它塞回去……」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看起來可憐極了。
秦水煙順著她指的方向,垂眸看去。
她那個黑色的小牛皮挎包,因為她打瞌睡時身體的傾斜,拉鏈被蹭開了一半。
而那個裝著她所有身家性命的皮夾子,也確實隨著火車的顛簸,從敞開的包口滑出了一半,正岌岌可危地懸在邊緣。
隻要火車再顛一下,或者有人從旁邊經過,它就極有可能掉到地上。
原來是誤會了。
秦水煙的眼神閃了閃,攥著女孩手腕的力道,不著痕迹地鬆開了。
沉默地鬆開手,將皮夾子重新塞回了包裡,然後「嘩啦」一聲,將拉鏈徹底拉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擡起眼,看向對面那個依舊驚魂未定的女孩。
她正捂著自己的手腕,輕輕地揉著,眼圈紅紅的,卻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隻是怯生生地看著她。
「謝謝。」
秦水煙對著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啊……哦……不……不客氣。」
女孩像是沒料到她會道謝,愣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忙擺手,然後迅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低下頭,再也不敢看她了。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斜對面一個年輕女孩的眼裡。
那女孩梳著一個時下最流行的「江姐頭」,短髮齊耳,看起來十分精神,但配上她那雙有些刻薄的吊梢眼,就顯得不太好相與。
她早就看秦水煙這一身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資產階級」打扮不順眼了。
此刻見了這情形,更是找到了發作的由頭。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身邊一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男同伴,陰陽怪氣地說道:
「真搞不懂,有些人到底在神氣什麼?」
「人家好心好意幫她,連個好臉色都沒有。」
「真以為自己還是什麼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啊?都要滾到鄉下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還端著那副臭架子給誰看呢!」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在這嘈雜的車廂裡顯得尤為清晰。
周圍好幾個人的目光,瞬間又被吸引了過來。
她身邊的男同伴頓時有些尷尬,臉都紅了。
他偷偷看了秦水煙一眼,像是被她那張過分美麗的臉嚇到了一樣,又飛快地收回了視線。
他拉了拉蔣莉莉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勸道:
「莉莉,你小聲點,人家……人家會聽到的。」
蔣莉莉一把甩開他的手,眉毛一揚,氣勢更盛了。
「聽到就聽到!我怕她啊?」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聽到!現在是什麼時代?是人民當家作主的無產階級新時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掃視著周圍,像是在發表演。
她的手,直直地指向了秦水煙的方向。
「打倒資本家!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可不興資本家大小姐那一套!」
她的話,充滿了煽動性。
車廂裡,一些同樣激進的年輕人,眼神立刻就變了,看著秦水煙的目光,帶上了明顯的敵意和審判。
戴眼鏡的男同伴見她越說越來勁,簡直要把整個車廂的矛盾都挑起來,嚇得臉都白了。
他不敢再勸,隻能絕望地扭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不敢再吱聲了。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秦水煙的身上。
坐在秦水煙對面,揉著手腕的蘇念禾,看著這一出由她親自挑起的好戲,滿意的微微勾了勾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