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就是脾氣太好了,才會被人欺負!
蔣莉莉站在那裡,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她享受著這種一呼百應的感覺,彷彿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正在審判一個來自舊時代的餘孽。
氣氛,已經被她烘托到了頂點。
隻要再有一根火柴,就能將這節車廂徹底點燃。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道弱弱的、帶著一絲膽怯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大家……大家不要這樣……」
是蘇念禾。
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笨拙,彷彿被這陣仗嚇到了,一雙清澈的眼睛裡,還帶著未乾的水汽。
她局促地絞著自己的衣角,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這位……這位同學,她不是壞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此刻的寂靜,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這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讓她誤會了。」
她低下頭,聲音裡充滿了愧疚。
「剛才我找不到位置,是這位同學好心,讓我坐在這裡的。」
「後來……後來我不小心,把她的箱子弄髒了,她也沒有怪我。」
蘇念禾擡起頭,目光誠懇地望向周圍那些看客,替秦水煙辯解著。
「她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
這番話,如同一盆涼水,兜頭澆在了眾人剛剛燃起的怒火上。
那些原本義憤填膺的知青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啊,人家小姑娘自己都說了是誤會,是自己不好。
他們剛才跟著起鬨,倒顯得有些不佔理了。
尤其是,被指責的對象,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這讓他們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起鬨的聲音,悻悻地平息了下去。
眾人又各自轉回頭,假裝看風景的看風景,聊天的聊天,隻是氣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熱烈。
蔣莉莉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她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
她為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女孩出頭,結果倒好,她反過來護著那個資本家大小姐?
這是什麼道理!
「你……」
蔣莉莉瞪著蘇念禾,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蘇念禾像是沒看到她難看的臉色,隻是對著她,露出了一個感激又歉疚的微笑。
然後,她蹲下身,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灰色編織袋裡,摸索了一陣。
再站起來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紙包。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一股炒貨特有的焦香,瞬間在沉悶的車廂裡瀰漫開來。
是瓜子。
顆粒飽滿,泛著油光,顯然是精心炒制過的。
「這位同學,謝謝你剛才幫我說話。」
蘇念禾捧著那包瓜子,走到了蔣莉莉面前,聲音溫溫柔柔的,讓人根本生不起氣來。
她先是抓了一大把,熱情地塞到了蔣莉莉的手裡。
然後,又分給了剛才附和蔣莉莉、幫她說過話的那幾個人。
她一邊分,一邊小聲地說著「謝謝」,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剛才還一臉不忿的幾個年輕人,手裡被塞了一把香噴噴的瓜子,再看看蘇念禾那張真誠的笑臉,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蔣莉莉捏著手心裡還帶著溫度的瓜子,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笑容溫婉的女孩子,心裡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
她撇了撇嘴,沒吭聲。
蘇念禾就那樣站在她面前,也不走,隻是溫聲細語地又重複了一遍。
「剛才,真的謝謝你。」
看著她這副溫溫和和、逆來順受的樣子,蔣莉莉心裡那點英雄氣概又冒了出來。
她嘆了口氣,終究還是不好再發作。
「行了行了,你就是脾氣太好了,才會被人欺負!」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秦水煙的方向。
「剛才她抓你那一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手腕都給你抓紅了!」
蔣莉莉指著蘇念禾的手腕,憤憤不平地說。
那裡,確實還留著一圈清晰的、泛著紅的指印,襯著她泛黃的皮膚,顯得格外刺眼。
蘇念禾聞言,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沒事沒事,就是一場誤會,都過去了。」
她把手裡的紙包又往前遞了遞。
「這個瓜子是我自己在家炒的,五香味的,味道還不錯,你嘗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蔣莉莉看著她,心裡最後那點不痛快也煙消雲散了。
她覺得這個叫……她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的女孩,性格真是太好了,溫和、善良,還懂得感恩。
跟那個冷冰冰、傲慢得像隻孔雀的資本家小姐,簡直是天壤之別。
想到這裡,蔣莉莉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她不再扭捏,率先伸出手,姿態爽朗。
「我叫蔣莉莉。」
蘇念禾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連忙伸手,輕輕和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軟,帶著一絲涼意。
「我叫蘇念禾。」
「蘇念禾……」蔣莉莉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好聽,「我要去黑省的和平村,你呢?」
聽到「和平村」三個字,蘇念禾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好巧啊,」她驚喜地說,「我也是去和平村的!」
「真的?」
這下輪到蔣莉莉驚喜了,她一把抓住蘇念禾的手,高興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那我們可真是太有緣分了!以後咱們就是革命戰友了!」
在這趟前途未蔔的旅程中,能遇到一個看起來這麼合拍的同伴,無疑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蘇念禾也笑得眉眼彎彎,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啊,太巧了。如果我們能分到一個大隊,以後可就要互相照應了。」
「那肯定的!」
蔣莉莉拍著胸脯保證。
兩個人像是找到了知己,又湊在一起聊了一會兒,蔣莉莉對蘇念禾的喜愛又加深了幾分,大有把她當成親姐妹的架勢。
直到火車又一次劇烈顛簸,蘇念禾才笑著告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車廂裡的鬧劇,至此,算是徹底落下了帷幕。
秦水煙始終偏著頭,看著窗外。
急速倒退的景物在她眼中拉成一條條模糊的色塊,彷彿剛才那一場針對她的風波,不過是一場與她無關的鬧劇。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夏日的陽光透過車窗,像是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的皮膚,是那種冷調的白,細膩得像上好的瓷器,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長而濃密的睫毛,像兩把精緻的小刷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清晰的剪影。
從挺翹的鼻尖,到優美的唇線,再到線條流暢、弧度完美的下頜,每一處都像是經過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瑕疵。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做,就美得像一幅可望而不可即的名畫。
蘇念禾看著她近乎完美的側臉,眼底深處,一抹濃重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陰翳,一閃而過。
上輩子,就是這張臉,輕而易舉地就奪走了林靳棠全部的目光。
也是這張臉的主人,讓她在林靳棠身邊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成了一個笑話。
憑什麼?
憑什麼有的人,生來就擁有一切?
而她,卻要在泥濘裡掙紮,拼盡全力,才能得到別人不屑一顧的東西?
蘇念禾藏在袖子下的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裡。
而她蘇念禾,陪了他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卻連他一個正眼都換不來!
嫉妒和恨意,像是無聲的毒藤,在蘇念禾的心底瘋狂滋長,爬滿了她溫順無害的表象之下。
她的眼眸,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暗了暗。
再擡起時,又恢復了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
她將那包瓜子,輕輕地推到了秦水煙的面前。
「同學……」
她的動作很輕,聲音更是柔柔弱弱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你……你要吃點瓜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