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怎麼……好像胖了點。
陸知許收回視線,靜靜佇立。
他臉上那溫和有禮的笑容並未消退,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如同獵手審視獵物般的興味。
他想起方才秦水煙看見他時那副彷彿見了活鬼般的神情,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覺得有幾分莫名的好笑。
他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鏡片後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裡一閃而過的思索。
片刻後他似乎終於想通了什麼,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念禾身上。
「蘇知青。」
他的聲音溫潤醇厚,在靜謐的初夏夜晚裡格外清晰。
蘇念禾猛地回過神來。
她擡起頭,昏黃的燈光下,那張清秀的面龐緊緊繃著,臉色稱得上是難看。她嫉妒,嫉妒秦水煙那張隨著時間推移,展開後越來越精緻艷麗的臉。
「怎麼了?」
「我這麼不討人喜歡嗎?」陸知許的語氣聽起來竟有幾分無辜的困惑。他擡手,指尖點了點自己輪廓分明的臉頰,像是在確認什麼,「我長得不醜吧?為什麼這位秦知青,每次見到我,都跑得比兔子還快?」
蘇念禾咬了咬下唇,用一種近乎刻薄的語氣反駁道:「陸先生未免也太自信了。你也不至於以為,哪個女人見到你,都非要死心塌地地貼上來吧。」
「是嗎?」
陸知許非但沒有生氣,眼底反而浮現出一抹更深的笑意。他向前微微傾身,湊近了蘇念禾。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淡淡煙草味和高級香皂的清冽氣息,不由分說地將她籠罩。
他的目光,像帶著鉤子,直直探入她的眼底。
「那蘇知青……也這麼想嗎?」
蘇念禾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英俊的臉龐在搖曳的燈光下被放大,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盛著她看不懂的、深邃而迷人的光。
她幾乎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自己的臉頰。
儘管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她愛的人是林靳棠,此生不渝。可她卻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與林靳棠截然不同的、更加神秘危險的誘惑力。
那種誘惑,像一杯醇厚的毒酒,明知飲下便會萬劫不復,卻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要飛蛾撲火。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一片滾燙的緋紅迅速從耳根蔓延開來。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狼狽地避開了他那過於灼熱的視線。
陸知許看著她雙頰緋紅、手足無措的模樣,唇角的弧度愈發明顯。他直起身子,淡笑著收回了目光,彷彿剛才那個曖昧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看來,他的魅力沒出任何問題。
那麼問題,就出在秦水煙身上了。
為什麼獨獨對他免疫?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
秦水煙拉著許巧一口氣跑出去了很遠,直到身後那點昏黃的燈光再也看不見,她才猛地停下腳步。
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像是要從喉嚨裡掙脫出來。冷汗順著她的額角滑落,浸濕了鬢角的髮絲。
夜風吹來,她隻覺得渾身冰冷。
「煙煙!煙煙你真的沒事吧?」許巧被她嚇壞了,連忙上前扶住她不住顫抖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擔憂,「你臉色怎麼白得跟紙一樣?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我們現在就回醫院去看看?」
秦水煙搖了搖頭,她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讓那顆狂跳的心臟一點點平復下來。她低著頭,烏黑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她臉上的所有表情。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剛那短短的幾分鐘裡,她的腦海中已經掀起了怎樣一場驚濤駭浪。
蘇念禾是重生的。
這個認知,比陸知許的出現,更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
不行。
她不能再讓任何人出事了。
片刻之後,秦水煙緩緩直起身子。
「巧兒姐,」她的聲音很嚴肅,「你聽我說。以後,離那個陸知許,還有蘇念禾,都遠一點。不要跟他們有任何來往,一句話都不要說。」
許巧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從秦水煙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危險。她沒有追問為什麼,隻是看著秦水煙那雙寫滿凝重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秦水煙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股瘋狂叫囂的心跳,也終於漸漸恢復了平穩。
她重新拉起許巧的手。
「我們走吧,回家。」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清淡,彷彿剛才那個失態的人不是她。她拉著許巧,轉身朝著知青宿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那無邊的夜色裡。
*
回到知青宿舍,與許巧告別後,秦水煙一個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點亮那盞昏暗的煤油燈。她摸黑走到床邊,和衣躺了上去,將自己重重摔進那張狹窄的、鋪著粗布床單的小床上。
身體是疲憊的,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睏乏。
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平躺著,怔怔地望著天花闆上那片模糊的黑暗。窗外,月光如水,透過沒有窗簾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襯得這小小的房間愈發寂靜,也愈發凄清。
時間,已經沒有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下一下,淩遲著她的神經。
陸知許的出現,蘇念禾的重生,都在向她傳遞一個無比清晰的信號——命運的絞索,已經開始收緊了。
她不能再這樣猶豫不決下去了。
她不能再貪戀這份偷來的、短暫的溫暖與安寧。她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一切,可以護住所有她在意的人。可山體滑坡帶走了胖子他們,許默和顧明遠也險些喪命。事實證明,她的重生,非但沒能阻止悲劇,反而可能因為她的存在,將更多無辜的人捲入這血腥的漩渦。
繼續留在這裡,隻會給許默,給許家,給所有關心她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陸知許那張溫和的面具下,藏著的是比林靳棠更加深不可測的黑暗。一旦被他發現林靳棠的死與自己有關,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滅口。到那個時候,所有與她秦水煙有過牽扯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必須在陸知許的調查取得實質性進展之前,徹底斬斷自己與這裡的一切聯繫。
離開。
這是唯一的選擇。
秦水煙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淌過冰涼的臉頰,最終沒入鬢角的黑髮裡,消失不見。
黑暗中,她下意識地擡起手,輕輕搭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奔波了一天,又受了這麼大的驚嚇,身體裡的那點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無邊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襲來,將她的意識一點點拖入混沌的深淵。
就在昏昏沉沉即將睡過去的那一刻,一個模糊而古怪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她混沌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怎麼……好像胖了點。
腰上這裡,好像……是大了一圈的樣子……
算了……不管了……
太累了……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