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收徒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許默沉默地走上前。
他沒有立刻開口。
指尖輕輕撚起一撮乾枯的草藥,湊到了鼻尖。
他閉上了眼睛。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一把蒙塵已久的鑰匙,猛地一下,捅開了他腦海深處一道塵封的閘門。
轟然一聲。
無數被遺忘的畫面,紛至沓來。
……
……
「默娃子,來,爺爺抱。」
「聞聞,這是啥味兒?」
「香不香?」
「這是半夏,你看它的葉子,跟那邊的野芋頭長得多像。但你記住了,這玩意兒有毒,不能亂吃!得爺爺炮製過了,才能當葯救人。」
「還有這個,附子。你看它的根,跟咱家後院種的生薑是不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可這玩意兒,是穿腸的毒藥!比砒霜還厲害!」
「還有這個,商陸。長得跟人蔘似的,都是大胖根,可一個是救命的仙草,一個是索命的閻王!默娃子,你給爺爺記死了,學醫先學德,認葯先認毒!一味葯認錯了,一條人命就沒了!」
……
……
那些遙遠的,幾乎快要褪色的記憶,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爺爺寬厚溫暖的懷抱,粗糙手掌上的葯繭,還有那雙總是帶著慈愛笑意的眼睛。
那些被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教誨,那些在藥材堆裡打滾的童年,一瞬間,全部活了過來。
許默緩緩睜開眼。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放下手中的根莖,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是山銀花。」
他頓了頓,補充道:「跟金銀花是近親,但花瓣更薄,香氣也更清淡些。清熱解毒的功效,比金銀花稍遜一籌,但勝在性子更溫和。」
說完,他又伸手,拿起了旁邊另一個牛皮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是幾種根莖混雜在一起的切片。
黑的,黃的,灰白的,在外人眼裡,根本就是一堆爛木頭片子。
許默甚至沒有多看。
他修長的手指在裡面隨意地撥弄著,像是在自家米缸裡挑揀著什麼。
很快,那堆雜亂的藥材被他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小堆。
他指著其中一堆顏色發白髮灰的。
「這是桑枝。」
「切面發白,紋路雜亂,聞起來帶點木屑味兒。」
「泡水喝,又苦又澀。」
他又指向另一堆色澤淡黃,紋理清晰的。
「這是黃芪。」
「切面是淡黃色,能看到一圈圈清晰的菊花紋,聞起來有股豆香味。」
「泡水喝,也是淡淡的豆香,帶著一絲甜。」
「很多人會用桑枝假冒黃芪,拿到供銷社或者黑市上賣,不懂行的人,很容易上當。」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一小撮切面粗糙的藥材上。
「這是甘草。」
「它的切面紋路不明顯,泡水很甜,但沒有黃芪的豆香味。」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沒有半點賣弄,也沒有絲毫的緊張。
就像一個經驗老道的老葯工,在指點著新來的學徒。
那份從容和篤定,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
就連秦水煙這個門外漢,也感覺自己好像瞬間就懂了,彷彿隻要把這三樣東西放在她面前,她也能立刻分辨出真假黃芪來。
顧明遠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悄悄把自己懷裡那幾個野鴨蛋又往身後塞了塞,感覺自己這個「掏蛋專家」在許默這個「草藥專家」面前,簡直上不了檯面。
許默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
他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低頭,將萬醫生帶來的那幾包藥草,一一辨認,分揀,講解。
從功效相近卻產地不同的,到外形相似卻毒性各異的……
他全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整個小院,除了他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再無一絲雜聲。
直到他講完最後一味葯。
「說完了。」
他放下手裡的藥材,擡起頭,平靜地看向萬醫生。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終於看見了一塊上好的五花肉。
「好!好啊!」
萬醫生激動得一拍大腿,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就抓住了許默的胳膊,那力道,像是生怕眼前這個寶貝疙瘩下一秒就會長翅膀飛走一樣!
「真是我的好徒兒啊!」
萬醫生仰頭看著許默,臉上笑開了花,每一條皺紋裡都洋溢著撿到寶的喜悅。
「好!太好了!」
他連說了幾個「好」,激動地在原地踱了兩步,然後猛地一跺腳。
「擇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今天就拜師!
他扭過頭,急切地看向院子裡唯一一個還算鎮定的「外人」。
「秦知青!」
他喊了一聲。
秦水煙被他這中氣十足的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下意識地應道:「啊?」
「麻煩你!」萬醫生指了指屋裡,聲音洪亮,「去倒杯水來!要開水!」
「啊?哦!」
秦水煙被他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逗笑了,連忙應了一聲。
她轉身,快步走進了許家那間簡陋卻乾淨的廚房。
竈台是泥土砌的,旁邊放著一個大水缸,水缸裡是清冽的山泉水。
她拿起一個粗瓷大碗,舀了半碗山泉水,小心翼翼地端著走了出來。
秦水煙端著碗,走到許默旁邊。
她停下腳步,仰起那張明艷動人的臉。
夏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籬笆,在她濃密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沖著他,露出了一個燦爛明媚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滬城盛夏時節,開得最熱烈的一朵白蘭花,帶著醉人的香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許默。」
她開口,聲音清脆悅耳。
「去,給萬爺爺敬茶。」
她將手中的粗瓷大碗,朝著他遞了過去。
「喝了這杯拜師茶,你以後,就是萬爺爺的徒弟了。」
許默漆黑的眸子,直直地落在她那張帶笑的臉上。
陽光下,她的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彷彿真的在為他高興。
可他卻看得心臟猛地一縮。
這張臉……
這個笑容……
他動了動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想要問她。
你到底是誰?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
可是在眾人殷切的注視下,在奶奶和姐姐含著淚光的期盼眼神中,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化作了沉默。
他緩緩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視線,落在了她那雙捧著碗的,纖細白皙的手上。
然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粗瓷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輕觸碰到了她的。
溫熱的,柔軟的。
一觸即分。
卻像有一道微弱的電流,悄無聲息地劃過。
秦水煙像是完成了任務,心滿意足地退到了一旁,安靜地看著。
隻見那個高大挺拔的少年,手捧著一碗清水,走到了萬醫生面前。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雙膝一彎,「撲通」一聲,半跪在了堅實的黃土地上。
他雙手將那碗白開水高高舉過頭頂,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萬爺爺。」
「請受徒兒一拜!」
這一聲「徒兒」,喊得林春花和許巧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萬醫生眼眶也有些濕潤,他笑著接過那碗水,象徵性地喝了一口。
「好,好!」
他立刻放下碗,彎腰,親手將許默從地上扶了起來。
「好了好了,都是新社會了,不興這些虛禮!」
他抓著許默的手臂,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簡直像是看一塊絕世璞玉。
「小默啊。」
他連稱呼都改了,親昵得像是叫自己的親孫子。
「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我那邊學醫?」
「我那兒地方不大,但存了不少醫書,還有些祖上傳下來的古方。」
「到時候你過來,都可以看看。」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收了徒弟,自然是要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
認了師父,也理應端茶倒水,晨昏定省,侍奉左右。
在這個年代,師徒名分,有時候比血緣還要重。
一旁的林春花和許巧,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喜悅還未散去,離別的愁緒便已悄然湧上心頭。
雖說和平村和奉賢村隔得不算遠,翻過一道山樑就到了。
可這畢竟意味著,許默以後就要跟著萬醫生一起生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時時都在家裡了。
許默沉默了片刻。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先是掠過奶奶和姐姐臉上那抹一閃而逝的失落,然後才重新落回到萬醫生充滿期盼的臉上。
他薄唇輕啟,聲音沉穩。
「我想……先把家裡的東西收拾好。」
「再給我奶奶把往後要吃的葯都準備妥當。」
「然後,我就過去。」
萬醫生聽著,眼裡的讚許之色更濃了。
學醫先學德,這孩子,孝順,心善,是個好苗子。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
「應該的,家裡的事要緊。」
「你先忙,我不急。」
萬醫生說著,又笑了起來,拍了拍許默的肩膀。
「我先回去,叫我家那老婆子,給你把住的地方收拾出來。」
「等你弄好了,就過來。」
「到時候,讓秦知青帶你過來,她知道我家住哪兒。」
這話一出口,許默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正含笑看著這一切的女孩身上。
她笑眯眯的站在那邊。
許默的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他很想開口說一句:我知道您家在哪裡。
但是看著笑眯眯的秦水煙,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算是默認了。
「好了。」萬醫生心滿意足,感覺今天這趟來得太值了,他擺擺手,「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今天出來,本就沒打算待太久。
「哎,萬醫生!」
林春花一聽他要走,急了,連忙上前一步,熱情地挽留。
「別急著走啊!」
「您看這天色,都快到晌午了,留在我家吃頓便飯再走吧!」
「家裡也沒啥好東西,就是些粗茶淡飯,您可千萬別嫌棄!」
「吃完了,叫小默送您回去也行。」
*
爽爽的嘿嘿
我每天都是6000字更新嗷。隻是分成2章了。不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