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水煙。 我就在這兒。 哪也不去。
ICU的門開了。
「Wehavemanagedtostabilizehervitalsfornow.」(我們已經設法暫時穩定了她的生命體征)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英國白人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布滿疲憊溝壑的臉。他操著一口標準的倫敦腔,語速很快,帶著職業性的冷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Butthenext24hoursarecritical.」(但是接下來24小時是危險期)
醫生頓了頓,湛藍的眼睛直視著面前這個如同剛從地獄爬回來的東方男人。
「Shehassufferedseverehypoxiaandhypothermia,coupledwiththeimpacttrauma.Herhemodynamicsremainunstable.WeneedtomonitorherintheICU.Ifshesurvivestonight...shemighthaveachance.」(她出現了嚴重的缺氧和低體溫癥狀,再加上撞擊造成的創傷,血流動力學仍不穩定。我們需要將她轉入重症監護室(ICU)監護觀察,若能熬過今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能熬過今晚。
如果不發生多器官衰竭。
如果腦部沒有因為長時間缺氧而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太多如果。
許默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那些晦澀的醫學術語——缺氧、低溫症、血流動力學、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征——每一個單詞鑽進他耳朵裡,都自動在那個清華醫學系高材生的腦子裡拆解成最殘酷的現實。
他懂。
正因為懂,才更絕望。
許默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空蕩蕩的,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Iunderstand.」(我明白了。)
許默開口。
那是純正的英語,隻是嗓音粗礪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氣,「Please...saveher.」(求求你們……救救她。)
醫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重新走進了那扇隔絕生死的自動門。
紅燈變綠。
又變紅。
許默感覺全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幹了。
那種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虛假力量正在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壓垮的疲憊和劇痛。
他沒動。
隻是慢慢地轉過身,把自己貼在了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牆上。
ICU裡很亮。
那種慘白的光線,沒有任何溫度,照得人心裡發慌。
秦水煙就躺在正中間那張窄窄的病床上。
她身上插滿了管子。
呼吸機那根粗大的螺紋管從她嘴裡插進去,隨著機器的打氣聲,那原本平坦的胸口機械地起伏著。
太安靜了。
那個平日裡張牙舞爪、嬌縱跋扈、稍微不順心就要甩臉色的大小姐,此刻乖得像個沒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太白了。
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皮膚下隱約可見青紫色的血管。那頭平日裡保養得極好的如瀑黑髮,此刻淩亂地散在白色的枕頭上,還在滴著水,洇濕了一大片。
隻有旁邊那台監護儀。
「滴——滴——滴——」
那條綠色的波浪線,雖然微弱,雖然緩慢,但卻頑強地跳動著。
一下。
又一下。
許默死死地盯著那條線,眼珠子都不敢錯一下。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親眼看著那條線拉直了。
變成了一條毫無起伏的、宣告死亡的直線。
那一刻的恐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冷得他想殺人。
冷得他想跟著她一起躺進去。
許默擡起手,掌心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空描摹著她的輪廓。
指腹下隻有堅硬的玻璃,沒有她溫熱的臉頰。
「活著……」
他低喃著,額頭抵著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別怕。」
水煙。
我就在這兒。
哪也不去。
「許默同志。」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是那個王秘書。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要不要……先去整理一下?」
許默沒回頭。
他盯著秦水煙看了很久,直到確認那個波形沒有再次拉直的跡象,才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邁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腿,朝著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嘩啦——」
冰冷的水龍頭被擰開。
許默彎下腰,雙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潑在自己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混雜著泰晤士河的泥沙和那種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流進白色的洗手池裡,變成了渾濁的淡紅色。
他撐在洗手台上,擡起頭。
鏡子裡映出一張臉。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頭髮濕透了,亂糟糟地搭在額前,還在往下滴水。臉色青灰,胡茬淩亂地冒了出來,眼窩深陷,兩隻眼睛紅得像是剛吃過人的惡鬼。身上的工裝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皺皺巴巴地貼在肌肉上,領口還沾著一塊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陸知許的血。
許默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
他用力地搓著,搓得皮膚髮紅,搓得生疼。
水珠順著剛毅的下巴滴落,混進下水道的漩渦裡。
許默擡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種窒息的灼燒感終於消退了一些。
他還活著。
她也還活著。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在洗手台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在平復。
平復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平復那種差點失去全世界的後怕。
過了很久。
許默重新直起腰,用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濕襯衫袖口,胡亂擦了把臉。
他推門出去。
王秘書正站在走廊上等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神色比剛才在急救室門口時多了幾分凝重。
「許默同志。」
王秘書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國內來電話了。聶所長找你。」
許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聶雲昭。
「帶路。」
許默隻有兩個字。
醫院的行政辦公室內。
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辦公桌上,一部黑色的轉盤電話正靜靜地放著,聽筒已經被拿了起來。
許默走過去,拿起聽筒,貼在耳邊。
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穿越了半個地球的距離。
「許默?」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冷靜、沉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
是聶雲昭。
「是我。」
許默的聲音啞得像是破鑼,還帶著幾分長時間未開口的乾澀。
「你還好嗎?」
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他的狀態。
許默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目光透過辦公室的百葉窗,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倫敦天空。
好?
怎麼才算好?
沒死就算好嗎?
「死不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那種嘆息很複雜,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帶著某種歉意。
「水煙的事,大使館已經彙報過了。」
聶雲昭的語氣放緩了一些,「搶救回來了就是萬幸。這次……辛苦你們了。」
許默沒說話。
辛苦?
這兩個字太輕了。
輕得根本壓不住秦水煙身上斷掉的骨頭,壓不住她在冰冷的河水裡咽下去的那些苦。
「魔術師確認死亡。」
聶雲昭的聲音重新變得公事公辦,帶著那種上位者特有的威嚴,「屍體已經打撈上來了,身份核實無誤。這次任務,你們完成得很出色。」
「這是一等功。」
聶雲昭一字一頓地說道,「國家會記住你們的貢獻。組織不會讓你們的血白流。等水煙傷情穩定,會有專機接你們回國。」
許默面無表情地聽著。
一等功。
榮譽。
這些東西在他心裡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不在乎什麼功勛,也不在乎誰會記住他。
他隻要秦水煙活著。
「知道了。」
許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他想回去守著她。
「等等。」
聶雲昭叫住了他。
這一次,聽筒裡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情,「還有一件事,關於你的私事。」
許默皺了皺眉。
「你母親。」
聶雲昭緩緩說道,「已經坐上了從北京飛往倫敦的飛機。如果沒有意外,明天下午就能抵達希思羅機場。」
許默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顫。
「她……」
許默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來做什麼?」
「你出差這幾天,一直沒有消息。」
聶雲昭解釋道,「夏教授很擔心。更重要的是……」
「你現在這個狀態,身邊需要個親人。」
許默沉默了。
那股子一直在強撐著的、像鋼筋一樣緊繃的神經,在聽到「母親」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軟了一下。
眼眶一陣發酸。
他是個特工。
是個戰士。
但聽到母親這兩個字,他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保重身體。」
聶雲昭最後叮囑道,「你現在是水煙唯一的依靠,也是你母親的依靠。別倒下。不要讓夏教授大老遠跑過來,看到的是一個垮掉的兒子。」
「我知道了。」
許默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聲音低沉而沙啞,「我會的。」
「謝謝……聶所長。」
「早日回家。我在研究所等你們。」
「咔噠。」
電話掛斷。
許默站在那裡,維持著掛電話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霧氣似乎散了一些,露出了原本陰沉的天空。
回家。
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帶著一種苦澀的甜味。
「許同志?」
一直候在門口的王秘書走了進來。
這一次,王秘書臉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種外交辭令般的客套,而是堆滿了真切的熱情,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剛才電話裡的內容,雖然他是避嫌沒聽全,但「一等功」這三個字的分量,在體制內混的人誰不知道?
眼前這個看著像叫花子一樣的男人,是真正立了大功的英雄。
更是上面重點關注的對象。
「電話打完了?」
王秘書熱情地湊上來,甚至想要伸手幫許默拿那個並不存在的行李,「您累壞了吧?這一天一夜的,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指了指窗外,「秦同志那邊您放心,我們安排了兩個最專業的看護,三班倒,眼睛都不帶眨地盯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醫生都會第一時間處理。」
許默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讓王秘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用。」
許默避開他的手,大步朝門口走去,「我不累。」
「哎,許同志,您聽我說。」
王秘書趕緊跟上,「酒店我們都訂好了,就在醫院對面,最好的套房。您好歹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您母親明天就要到了,要是看到您這副樣子,得多心疼啊?」
這句話戳中了許默的軟肋。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鞋子上沾滿泥濘,身上那股子混合著血腥、汗臭和河水的味道,連他自己都覺得刺鼻。
這副鬼樣子,要是讓夏星月看見,怕是要當場嚇哭過去。
要是讓秦水煙醒過來看見……
那個愛潔成癖的大小姐,怕是要嫌棄死他,連手都不讓他牽。
「酒店在哪?」
許默終於鬆了口。
「就在對面!過個馬路就是!」
王秘書大喜過望,連忙引路,「衣服我也讓人給您準備了,都是新的。您先去歇會兒,吃口熱乎飯。ICU這邊有特殊通道,您隨時能回來看。」
許默回頭。
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最後一次落在那扇緊閉的ICU大門上。
等著我。
他在心裡默念。
把自己收拾乾淨了。
像個人樣了。
我就回來陪你。
「走吧。」
許默收回視線,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