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這一次……一定要幸福啊。」
虛空之中,真的伸出來一隻手。
那不是幻覺。
那是一隻男人的手,指節粗大,掌心帶著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虎口處還有一道發白的舊疤。
它破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黑暗,像是撕裂了一塊黑色的幕布,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決絕,一把扣住了秦水煙正在墜落的手腕。
滾燙。
那是秦水煙唯一的觸感。
在那隻手握住她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暖流順著冰冷的手臂直衝心臟,原本已經潰散的意識像是被這一把火重新點燃。
緊接著是一股大力。
那隻手猛地收緊,帶著她向上,向著那唯一的、正在碎裂的光源衝去。
「抓緊我。」
沒有聲音。
但這三個字卻像是直接烙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周圍的黑暗開始瘋狂地退去,像是被烈日暴曬的積雪。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碎的、漂浮的光斑。
秦水煙睜大了眼睛。
她看見了。
那些光斑裡不是別的,是畫面。
是無數個時間和空間碎片裡,她和許默的畫面。
她看見一座陡峭的懸崖,狂風卷著雪花。那個世界的她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臉色青白,毫無生機。而那個世界的許默,滿身是血,懷裡死死地抱著她,面對著身後逼近的追兵,沒有一絲猶豫,縱身一躍。
風聲呼嘯,他在墜落中低下頭,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畫面一轉。
是一棟被烈火吞噬的小紅樓。
火舌舔舐著房梁,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那個世界的她,穿著一身染血的旗袍,站在火海中央,手裡舉著火把,笑得癲狂而絕望。
「水煙!」
那個許默衝進了火場。
房梁塌了,砸斷了他的腿。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拖著斷腿,在那漫天的火光和濃煙裡,一點一點爬到她身邊,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別怕,」他在火海裡對她說,「我陪你。」
畫面再轉。
是冰冷的水泥地,陰雨連綿。
她像一隻破碎的蝴蝶,從高樓墜落,鮮血在身下蜿蜒出一朵凄艷的花。
那個許默跪在雨裡,像是一頭失去了伴侶的孤狼,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顫抖著手,想要把她拼湊完整,雨水混著他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她死不瞑目的臉上。
無數個許默。
無數個秦水煙。
在那幽暗潮濕的地牢裡,他為了護著她,被人打斷了雙腿,像條死狗一樣拖出去餵了狼。
在那個飢荒的年代,他把最後一口糧食塞進她嘴裡,自己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活活凍餓而死。
無數個時空。
無數次輪迴。
每一次,都是不得好死。
每一次,都是慘烈收場。
那些曾經被系統刻意屏蔽、被命運無情抹去的記憶,此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倒灌進秦水煙的腦海。
原來……
原來不止這輩子。
原來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時間線裡,在那些被稱作「失敗結局」的廢棄劇本裡,這個傻子,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她。
一次又一次地為她去死。
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萬劫不復。
「看到了嗎?」
虛空中,忽然響起了無數個聲音。
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空靈,悲愴。
秦水煙擡起頭。
她看到那些碎片裡的「自己」,那些在火海裡、在血泊中、在絕望裡死去的秦水煙,此刻都紛紛擡起了頭,目光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的壁壘,靜靜地注視著現在的她。
她們有的滿臉血污,有的容顏枯槁,有的還在流淚,有的卻在微笑。
「最後一次了。」
那個在火海裡被燒死的秦水煙輕輕開口。
「我們輸了太多次。」
那個跳樓的秦水煙擦乾了臉上的血,眼神清亮,「被當作玩偶,被當作劇情的犧牲品,一遍遍地重複著那些噁心的命運。」
「我們不甘心。」
「我們恨。」
千萬個聲音匯聚成海,千萬個記憶碎片在她腦海中呼嘯而過。那些不屈的怒吼,那些絕望的吶喊,那些臨死前的誓言,在這一刻產生了共鳴。
秦水煙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顫慄。
她感受到了。
那是「她們」的意志。
那是所有被系統玩弄過的秦水煙,跨越了時間的維度,在這個系統崩塌的瞬間,聯手為她鋪出的一條生路。
但很快。
那怒吼又化作了最溫柔的低語。
那些「秦水煙」們伸出了手。
千萬隻手,托舉著這輩子唯一的希望,托舉著這個終於打破了枷鎖的靈魂。
「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去吧。」
「帶著我們的份,帶著許默那份。」
「去活成一個人樣。」
「去告訴那個傻子,我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遇到他。」
「這一次……」
那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祈願,「一定要幸福啊。」
秦水煙感覺眼眶發燙。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流淌下來,瞬間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了那璀璨的光河之中。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
那些絕望,那些痛苦,那些不甘,此刻都感同身受地刻在了她的骨子裡。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是踩著無數個自己的屍骨,才終於走到了今天。
「我知道。」
秦水煙在心裡默默地回應著,她的眼神從迷茫變得堅定,那是歷經滄桑後的決絕,「我會的。」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把我們分開。」
「這一次,我一定會幸福的。」
「我會愛他,我會把欠你們的、欠他的,連本帶利地活回來。」
「系統已經崩塌了。」
「不會再有輪迴了。」
「安息吧,另一個我。」
像是聽到了她的承諾,那些托舉著她的光芒瞬間暴漲。
原本隻有一點的亮光,在那一瞬間炸裂開來,化作一道足以刺破一切混沌和黑暗的白色光柱。
那光太亮了。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那是生命的顏色。
秦水煙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那種墜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速上升的失重感。
黑暗在腳下迅速褪去。
那個充滿了絕望和壓抑的系統空間,在那片白光中徹底粉碎,化作了宇宙中的塵埃。
*
「滴——」
一聲尖銳的、毫無起伏的長鳴聲,像是一把利劍,刺破了耳膜。
那是心電監護儀拉成直線的聲音。
緊接著是嘈雜的人聲,混亂的腳步,還有儀器碰撞的聲響。
光。
刺眼的白光。
秦水煙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肺部劇烈地擴張,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呃……」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從她乾澀的喉嚨裡溢了出來。
眼皮很重。
像是被膠水粘住了。
但她必須睜開。
她答應了「她們」,她要活過來。
秦水煙拼盡全力,那顫抖的睫毛像是一隻正在破繭的蝴蝶,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縫隙。
視線是模糊的。
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被水泡過一樣,扭曲變形。
但她還是第一時間看見了那個黑影。
就在她床邊。
那個男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癱坐在地上,那雙原本即使在槍林彈雨中也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抓著她冰涼的手,抵在他的額頭上。
他在抖。
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
「別走……」
男人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那種窮途末路般的絕望和哀求,「水煙……別走……」
「求你……」
「別丟下我……」
那個在碼頭上拿著槍敢跟全世界拚命的男人,那個在河底切斷陸知許手指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此刻卻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秦水煙的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想說話,嗓子卻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疼。她想動,身體卻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但她不能不動。
她必須讓他知道。
她回來了。
秦水煙咬著牙,調動起全身那一絲剛剛復甦的力氣。
她的手指動了動。
在那隻緊緊包裹著她的大手中,輕輕地勾了一下。
原本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許默,身體猛地僵住了。
錯覺嗎?
他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擡頭,生怕一擡頭就發現那隻是自己因為太過渴望而產生的幻覺。
直到。
一隻微涼的、柔軟的手,顫巍巍地從他的掌心中抽離。
然後。
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溫柔,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指尖撫過他粗糙的皮膚,擦過他眼角滾燙的淚水。
那種觸感是真實的。
是有溫度的。
許默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地擡起頭。
在那片模糊的淚光中。
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雙讓他魂牽夢縈、讓他甘願赴死、讓他即使在地獄裡也要爬出來再看一眼的狐狸眼。
此刻。
那雙眼睛正微微睜著,雖然虛弱,雖然沒什麼神采,但卻真真切切地看著他。
眼底倒映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
「許……」
秦水煙張了張嘴。
聲音很小,很啞,像是破風箱拉出來的動靜。
但聽在許默耳朵裡,卻宛如天籟。
那是這世間最動聽的聲音。
「我回來了。」
她說。
嘴角還極其勉強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淺笑。
「許默。」
空氣在這一秒凝固了。
許默傻了。
他就那麼獃獃地看著她,嘴巴微微張著,連眼淚都忘了流,整個人就像是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石像。
「滴、滴、滴、滴……」
就在這時。
旁邊那台原本一直發出尖銳長鳴的心電監護儀,忽然跳動了一下。
原本平直的綠色線條,在那一瞬間猛地向上竄起,變成了一個雖然微弱、卻極其規律的波峰。
那是心跳。
那是死而復生的奇迹。
「上帝啊!!!」
一聲驚恐的尖叫打破了病房裡的死寂。
正在收拾除顫儀準備宣告死亡的主治醫生,手裡的導電糊「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了鬼一樣看著那個原本已經被判定腦死亡、心臟停跳超過五分鐘的女人。
「有了!有心跳了!」
旁邊的護士長也驚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血壓在回升!血氧在上升!她……她活過來了!」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快!腎上腺素!呼吸機!」
「閑雜人等讓開!快讓開!」
整個急救室瞬間炸了鍋。
原本死氣沉沉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瘋狂的兵荒馬亂。
醫生和護士們像是瘋了一樣衝過來,推開擋在床邊的許默,各種儀器、管子重新往秦水煙身上招呼。
「先生!請你讓開!病人需要急救!」
「這是醫學奇迹!快叫主任過來!」
許默被擠到了角落裡。
但他並沒有生氣,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狂暴地反抗。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任由那些白大褂在他眼前穿梭,任由那些複雜的英語單詞在他耳邊轟炸。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死死地盯著病床上那個被氧氣面罩重新罩住的女人。
她在呼吸。
胸口在起伏。
儀器上的數字在跳動。
那是活著的證明。
許默慢慢地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並沒有發出聲音。
但是滾燙的淚水,卻透過指縫,洶湧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