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姐,姐!許默說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嗎?」
秦水煙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漫長而無垠的夢境,夢裡沒有光,隻有粘稠如墨的黑暗和無休止的下墜感。
當意識的微光終於刺破那片黑暗時,最先抵達感官的,是無處不在的消毒水氣味,冰冷、尖銳,帶著一種粗暴的真實感,強行將她從混沌中剝離。
她緩緩睜開眼。
窗外,1979年夏末的陽光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爭先恐後地湧入病房,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長久處於黑暗中的雙眼,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熾烈的光芒,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朦朧的淚光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大身影正在不遠處的窗邊站著,似乎在翻看一份病歷。
陽光為他挺拔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卻絲毫無法溫暖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氣息。
他似乎察覺到了病床上的動靜,合上了手中的病歷夾,緩步走了過來。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刺目的光線,一片青灰色的陰影隨之落下,將她籠罩其中。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皂角和藥草混合的清冽氣息,也隨之而來。
「醒了?」
一個平靜的男低音在她頭頂響起,聲線低沉,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這個聲音……
秦水煙顫了顫蝶翼般的長睫,努力想將眼前這張模糊的面容看得更清晰一些。光線逐漸適應,那張五年裡隻在午夜夢回時才會出現的臉,終於一寸寸地在她視野裡清晰起來。
依舊是那深刻的輪廓,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緊抿著的薄唇。隻是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與野性,多了幾分屬於成年男人的沉穩與冷硬。
時間像一位技藝最高超的雕刻家,在他身上精雕細琢,將他打磨成了一柄內斂而鋒利的刀。
是他。
許默。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那個刻在骨血深處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許——」
僅僅一個音節,她喉嚨深處便傳來一陣針紮火燎般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淬了火的玻璃碎片在那裡翻滾。
這股劇痛讓她猛地蹙起了眉,後續所有的話語都被死死卡在了喉間。
站在床邊的男人蹙了蹙眉。
那細微的表情變化,讓他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不再是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模樣。
「你聲帶受了重傷。這段時間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免得影響將來發聲。」
秦水煙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是那樣陌生。
平靜,專業,甚至帶著一絲疏離。
許默沒有再看她。
他轉身從旁邊的推車上拿起一支體溫計,動作熟練地甩了甩,然後俯下身,將那冰涼的金屬頭塞進了她的腋下。
他的動作很輕,卻依舊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皮膚。
隔著一層薄薄的病號服,他指尖的微涼,瞬間像電流一樣竄過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僵硬,指尖飛快地收了回去,彷彿碰到了什麼滾燙的烙鐵。
整個過程裡,他始終垂著眼,沒有與她有任何視線交匯。
他給她量了體溫,確認沒有發燒後,又擡頭看了一眼即將見底的輸液瓶。他轉身取下一瓶新的藥液掛上,調整好滴速。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重新將視線落回到她臉上。
「渴不渴?」
他問。
秦水煙怔怔地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在得到她否定的示意後,他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便轉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那扇白色的門被他推開,又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她的視線情不自禁地跟隨著他挺拔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徹底隔絕了她的目光,她才悵然若失地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天花闆上。
病房裡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隻剩下輸液管裡藥液滴落的單調聲響,和監護儀器平穩而富有節奏的「滴滴」聲。
她後知後覺地開始回憶。
我……怎麼了?
她在清大的教室裡教完了最後一堂編程課。
下課後,一群學生將她團團圍住。
然後,人群外圍,她看到了那個戴著灰色鴨舌帽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奇怪。
直覺告訴她有危險。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個男人從懷裡抽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撥開人群,瘋了一樣朝她沖了過來……
尖叫聲。
混亂的人群。
還有……脖頸處那道冰冷刺骨的涼意,以及緊隨其後噴湧而出的、溫熱粘稠的液體。
她被割喉了。
秦水煙下意識地擡起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上自己的脖頸。
那裡此刻被厚厚的紗布層層包裹著,觸手是一片溫熱與麻木。可即便隔著紗布,她似乎依然能感覺到那道猙獰的傷口,感覺到自己曾離死亡那麼近。
這些年來,因為時局動蕩,不少心向祖國的海外學子在歸國的路途中,都曾遭遇過各種各樣的暗殺與阻撓。
她一直以為,隻要踏上了祖國的土地,就是安全的。
卻沒想到,在國內最頂尖的學府裡,在朗朗乾坤之下,她還是沒能躲過。
這個時代,人才就是戰略資源。
你越珍貴,就越危險。
秦水煙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這個細微的動作再次牽動了喉嚨的傷口,引得她一陣撕心裂肺的刺痛。
她強行將那股即將衝破喉嚨的咳嗽慾望咽了回去,憋得眼眶都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水霧。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病房的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
緊接著,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嗓門,在寂靜的病房裡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姐,姐!許默說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