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找到了
那名年輕戰士聞言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秦峰堅實的肩膀,落在車裡那個女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過分蒼白美麗卻了無生氣的臉,像一朵被暴雨打落枝頭的白山茶,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凋零。
一種無言的同情攫住了他的心。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轉身,將攔在路上的那個刷著紅白條紋的防護欄,用力地推到了一邊,為他們讓出了一條可以通過的通道。
「小心,姐。」
秦野率先跳下車,第一時間撐開了一把巨大的黑傘。他繞到副駕側,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將秦水煙從車裡攙扶出來。
腳下是翻滾的爛泥,混雜著碎石與斷裂的草根。一腳踩下去,冰冷黏膩的泥漿便沒過腳踝,帶來一股刺骨的寒意。冰涼的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野蠻地灌進傘下,將濃重刺鼻的土腥味狠狠砸進人的鼻腔。
秦水煙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下意識地回過頭,視線穿過雨幕,望向警戒圈外那些被阻攔的人群。
災難發生的時間,還並不長。
他們的丈夫、妻子、孩子、父母,還被掩埋在這片冰冷的泥土之下。
一張張麻木的,混合著絕望與希冀的臉,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像一群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溺水者,連哭喊都顯得那樣無力,隻能用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救援現場的每一絲動靜。
那一道道目光,彷彿凝聚成了實質,化作一塊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秦水煙的心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任由秦野攙扶著,一步一滑朝著那片被撕裂的山體深處走去。
挖掘現場一片狼藉。
重型機械的轟鳴聲、戰士們高亢的口號聲、金屬與岩石碰撞的刺耳摩擦聲,交織成一片混亂嘈雜的交響。
不時有蓋著白布的擔架,從最核心的作業區被士兵們接力擡出。每當一具擔架出現,警戒線外的家屬們便會發出一陣騷動,像潮水般洶湧地撲向那道冰冷的卡車防線。
他們伸長了脖子,睜大了眼睛,試圖辨認那白布下的輪廓。
然後,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便會毫無預兆地,從人群中某個角落爆發出來,尖銳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秦水煙和秦野沉默地走著。
剛好,一隊士兵擡著一副擔架,從他們身側擦肩而過。那擔架上的白布下,隆起的輪廓顯得那樣小,甚至有些單薄。
或許是擡動時的顛簸,一綹濕漉漉的黑色長發,竟從白布的縫隙裡,悄無聲息地垂落下來,隨著士兵們的步伐,在空中無力地晃蕩著。
那應該是個女孩,看身形,不會超過八九歲。
秦水煙的瞳孔猛地一縮。她抓著秦野手臂的五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秦野感受到了她的戰慄,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撐著傘的手臂又朝她的方向靠了靠,另一隻手則更用力地扶穩了她。
終於,他們來到了挖掘作業的最深處。
這裡的光線更加昏暗,空氣裡的壓迫感也愈發濃重。一個戴著軍帽,臉上沾滿泥漿,看起來像是指揮官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上來,眉頭緊鎖。
「同志,這裡隨時可能發生二次滑坡,非常危險,你們不能再進來了!」他的聲音洪亮而急切。
秦峰上前一步,將姐姐和弟弟擋在身後。他沒有多言,隻是再次掏出了那個紅色的證件,遞了過去。
那名指揮官狐疑地接過,打開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瞬間嚴肅起來。他利落地合上證件還給秦峰,語氣雖然依舊強硬,但明顯多了一絲解釋的意味:「首長,不是我們不讓進,是真的太危險了。您看那上面,」他擡手指了指豁口上方懸著的一片搖搖欲墜的土方,「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秦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的視線掃過幾台正集中作業的挖掘機,聲音沉穩地問道:「我聽說,你們剛剛挖出了六個上山採藥的年輕人,他們現在在哪裡?」
指揮官愣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在兄弟二人和他們身後那個安靜得像個影子的女人身上來回逡巡。
「你們是?」
是誰?
秦峰和秦野下意識地,同時側過頭,看向了身後的秦水煙。
在他們開口之前,秦水煙已經自己,從秦峰的身後,走了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和機械轟鳴聲揉搓得有些破碎。
「裡面有一個人。」
「我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那個營長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顯而易見的錯愕。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白得像紙,身形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的姑娘,心中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這樣年輕,這樣好看的姑娘,卻要在這裡,等待一場生死未蔔的宣判。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許多。
「這樣啊……」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用詞,想給這個可憐的姑娘一絲安慰。
「你們……也別太擔心。」
「他們六個人被掩埋的地方比較湊巧,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上面的巨石正好形成了一個三角支撐結構,給他們留下了一點生存空間。」
「我們剛剛用生命探測儀測過了,裡面……很有可能,還有生命體征。」
生命體征!
秦水煙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死死攥著秦野手臂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幾乎要嵌進弟弟的骨肉裡。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營長——!」
一個年輕而又急促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渾身沾滿了泥漿的小戰士,正連滾帶爬地,朝著這邊飛奔而來!
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都重重地摔倒在了泥地裡,濺起了一大片渾濁的水花。
可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手腳並用地,又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這邊大喊道:
「營長!」
「那個……那個掩埋著洞口的泥塊……」
「被挖開了!」
「那六個人……」
「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