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們這個年紀,十七八歲,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時候。
身體像一株株拚命往上躥的野草,永遠填不滿,永遠覺得餓。
而國營飯店是什麼地方?
那是隻存在於傳說和想象中的天堂。
「咕咚。」
這一次,不止是猴子,好幾個人的喉結都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片寂靜的田埂上,顯得格外清晰。
「遠……遠哥……」猴子結結巴巴地開口,「她……她不是在開玩笑吧?」
顧明遠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他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秦水煙那張過分美麗的臉上移開,轉而投向她身後的那片棉花地。
他眯著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
「你的責任田,是哪塊?」他沉聲問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索的沙啞。
秦水煙擡起纖細的手臂,朝著不遠處那片地隨意地一指。
「喏,就那塊,歪脖子樹旁邊那片。」她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畝地,你們幾個人,很快就能拔完吧?」
顧明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塊地確實雜草叢生,但平心而論,活兒並不算重。
大隊長李衛國雖然是個小心眼,但對這些從城裡來的知青,到底還是手下留了情。
他心裡清楚,讓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裡娃娃去幹跟老鄉一樣的重體力活,純屬天方夜譚,沒準還會鬧出人命來。
所以,分給知青們的任務,大多是拔草、捉蟲、拾棉花這類相對輕省的活計。
這跟分給他們這些本地社員的開荒、耕地、挑大糞的任務,完全是兩個概念。
拔草而已。
顧明遠在心裡迅速地盤算了一下。
他們這幾個人,都是幹農活的老手。這一畝地的草,別說他們五個人了,就算是他跟猴子兩個人,最多一個小時也搞定了。五個人一起上的話,那速度……
半個小時,綽綽有餘。
用半個小時的功夫,去換一頓國營飯店的大餐……
這筆買賣,劃算!
太劃算了!
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他身後的幾個兄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一個個眼睛都亮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開始用胳膊肘互相捅咕,眼神裡充滿了催促和渴望。
「遠哥,幹吧!」
「是啊遠哥,還猶豫啥啊!」
「紅燒肉在跟我們招手呢!」
顧明遠沒有立刻答應。他回頭瞪了幾個沒出息的兄弟一眼,讓他們稍安勿躁,然後轉過身,重新看向秦水煙。
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嚴肅。
「幫你拔草可以,」他盯著秦水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我們憑什麼相信你?要是我們幫你把活幹完了,你拍拍屁股不認賬,我們找誰說理去?」
這話問得在理。
幾個興奮過頭的兄弟也冷靜了下來,對啊,萬一這漂亮女知青是耍他們玩的呢?他們豈不是白乾了活,還成了全村的笑話?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煙的臉上,等著她的回答。
誰知,秦水煙聽完這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為什麼要不認賬?」她好笑地反問。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不遠處的知青點。
「我就住在那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再說了,」她的目光慢悠悠地從顧明遠,掃到他身後那四個高高壯壯的小夥子身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調侃,「你們五個大男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我敢賴你們的賬嗎?就不怕你們把我堵在知青點?」
這話,說得幾個小夥子臉上「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們雖然是村裡的混小子,平日裡打架鬥毆是常事,但還真沒幹過欺負女人的事,更別提是五個大男人去堵一個小姑娘了。
但仔細一想,她說的確實是這個理。
她一個外來戶,就住在知青點,他們是本地人,真要是被騙了,天天去堵門,她也別想安生。
想到這裡,顧明遠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他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說法。
「那行。」他清了清嗓子,又補充道,「不過,拔完草去吃飯,我還想再帶一個人,成不?」
秦水煙擺了擺手。
「隨便,」她懶洋洋地說道,「飯管夠。」
「成交!」
顧明遠吐出兩個字,再不猶豫,轉身一揮手,「兄弟們,開幹!」
話音未落,猴子、土豆幾個人嗷嗷叫著,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扔,一個猛子就紮進了那片棉花地裡。
他們彎下腰,那雙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大手,像是鐵鉗一樣,抓著雜草的根部,用力一薅,一大把帶著泥土的雜草就被連根拔起。動作麻利,效率驚人。
沒一會兒的功夫,那片原本雜草叢生的土地,就被清理出了一大片乾淨的區域。
照這個進度,別說半個小時,二十分鐘就能搞定。
交易達成。
秦水煙滿意地勾了勾唇角,轉身走回那棵歪脖子樹的樹蔭下。
她悠閑地坐下,從軍綠色的挎包裡摸出自己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水。
就在她隔壁的棉花地裡,蘇念禾正拔草拔得頭暈眼花。
七月的日頭毒辣得像針,一下下紮在她的後脖頸上,火辣辣地疼。汗水順著她的額角往下流,糊住了眼睛,又澀又疼。她已經連續彎腰勞作了快一個小時,腰酸得像是要斷掉,兩眼直冒金星。
她實在受不了了,扶著酸痛的腰,顫巍巍地直起身,想喘口氣。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左右,想看看別人的進度,給自己一點繼續撐下去的動力。
然後,她就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就在她旁邊的地塊裡的秦水煙,正悠閑地坐在樹蔭底下,一邊喝水,一邊扇風。
而在她的那塊責任田裡,四五個身材高大、長相俊朗的年輕小夥子,正像勤勞的工蜂一樣,熱火朝天地給她拔著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