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顧明遠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咕咚。」
顧明遠身後的一個瘦高個,外號叫「猴子」的,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發出了清晰可聞的聲響。
這一聲,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原本還算鎮定的幾個半大小子,瞬間炸了鍋。
他們不再假裝看天看地,而是互相推搡著,用胳膊肘去撞對方的肋骨,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少年人特有的羞窘、好奇和興奮的複雜表情。
「遠哥,這……這是沖你來的啊……」
這種被一個絕色美人毫不避諱地注視著的感覺,對顧明遠這群平日裡隻跟泥土和汗水打交道的毛頭小子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
最終,還是秦水煙先動了。
她從歪脖子樹下站起身,然後,邁開步子,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若有若無的、好聞的香皂氣息,絲絲縷縷地鑽進了幾個小夥子的鼻腔。
這股味道,和他們平日裡聞慣了的汗臭味、泥土味、牲口糞便味,截然不同。
幾個小夥子的臉,「唰」的一下,紅得更徹底了,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又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隻能死死地攥著手裡的鋤頭把。
秦水煙停在了顧明遠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顧明遠能清晰地看到她纖長卷翹的睫毛,以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裡,映出的自己那張又黑又紅、傻乎乎的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他看到秦水煙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她打量著他。
那是一種純粹的,卻又極具侵略性的審視。
她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工匠,在審視一件工具,評估它的材質、硬度和耐用性。
顧明遠活了十八年,頭一次被一個女人,還是這麼漂亮的女人,如此赤裸裸地打量。
他的臉頰燙得驚人,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嗡嗡作響。
他的眼睛慌亂地四處亂瞟,就是不敢和她對視,最後隻能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破舊的解放鞋的鞋尖。
「喂。」
女人清脆的聲音。
他猛地擡起頭。
秦水煙已經收回了視線,正笑眯眯看著他。
「你跟許默,關係很好嗎?」她問。
許默?默哥?
顧明遠一個激靈,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從那種暈眩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腦子裡那根名為警惕的弦,「崩」的一下就拉緊了。
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知青,一開口,居然是在打聽他們老大的事!
他立刻挺直了腰闆,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將身後的幾個兄弟擋住,擺出了一副護衛的姿態。
「你打聽我們默哥幹什麼?」
他的聲音,因為刻意的戒備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
秦水煙看著他這副如同護食小狼狗般的模樣,心裡不由得覺得好笑。
還挺機靈的。
她唇邊的弧度不變,那雙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別緊張,」她用一種輕快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氣說,「我就是想請你幫個忙。」
她擡起白皙的手指,朝著不遠處那片雜草叢生的「責任田」遙遙一指。
「能不能,幫我把那些草拔了?」
顧明遠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那片地裡的草長得確實茂盛。再回頭,看看她那雙細皮嫩肉的手,似乎也能理解。
可……
他的目光,落回到她那張笑盈盈的臉上。
那笑容,像帶著鉤子,又像抹了蜜,甜得人暈頭轉向。他腦子一熱,那句「好」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不行!
顧明遠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內側擰了一把!
刺痛讓他瞬間清醒,也讓他從那顛倒眾生的美色中掙脫了出來。
他闆起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不好接近一點。
「我為什麼要幫你拔草?」他警惕地反問。
「那些草太硬了,根紮得又深,」秦水煙蹙起秀氣的眉,露出一副苦惱又無助的表情,「我拔不動。」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補充道:「不過,我也不是讓你們白乾的。」
她的目光,從顧明遠臉上,掃過他身後那幾個伸長了脖子偷聽的腦袋。
「你幫我幹活,」她慢悠悠地拋出誘餌,「我請你們吃飯,怎麼樣?」
吃飯?
顧明遠眨了眨眼睛。
他身後的猴子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了聲音,急切地提醒道:「遠哥,別聽她的!咱們得趕緊上工了,默哥下午還有事要去鎮上呢!」
顧明遠心裡一凜,想起了早上許默的交代。
默哥的奶奶身體不好,常年吃一種叫「消渴症」的葯,葯沒了,默哥今天得趕在鎮衛生院下班前去鎮上取葯。
他們這幾個做兄弟的,得提前幫他幹完活。
跟默哥的正事比起來,一個漂亮女知青的請求,根本不值一提。
他剛要張嘴,想拒絕……
「我請你們去國營飯店吃飯。」
秦水煙不緊不慢的說。
國營飯店?
顧明遠拒絕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再也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幾個兄弟,更是連呼吸都停滯了。
秦水煙滿意地看著他們臉上那副震驚到獃滯的表情。
她慢條斯理地,又加了一把火。
「怎麼樣?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這話一出。
幾個原本安靜如雞的小夥子,徹底坐不住了。
國營飯店!
想吃什麼點什麼!
那是什麼概念?
是玻璃櫃檯裡油光鋥亮,光是聞著味兒就能下三碗飯的紅燒肉!
是皮脆肉嫩,一咬就流油的掛爐烤鴨!
是不用就著鹹菜,可以大口大口往下扒拉的,香噴噴的白米飯!
這些東西,他們隻在逢年過節,或者是在夢裡才敢想一想!
平日裡,能分到一塊肥肉膘炒菜,都能讓他們高興好幾天。
去國營飯店?
那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遠……遠哥……」猴子結結巴巴地開口,看著秦水煙,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迹。
可秦水煙的表情,坦然又篤定,沒有半分虛假。
那幾個原本還急著要去跟許默匯合的小弟,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結不住地滾動,都沒吭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