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五年後
光陰荏苒,五年彈指一揮間。
一九七九年,初春。清大。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舊的秩序,也帶來了新的生機。
這是恢復高考的第三年,曾經被禁錮的思想與知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這座古老的學府裡復甦、碰撞、迸發出璀璨的火花。
隨著國門的緩緩洞開,來自海外的投資與技術也開始湧入。
今年開春,一位心繫故土的美籍華裔愛國人士,向清大捐贈了上百台嶄新的計算機。
這在當時,是一筆足以震動整個學術界的巨款。
清大也順勢開設了編程專業,作為一門選修課,向所有對這門新興學科感興趣的學子開放。
與之配套的,是學校緊急開設的編程專業。一門名為「計算機語言」的選修課,也作為時代的饋贈,出現在了大三學生的選課單上。
午後陽光正好,將林蔭道上的樹影切割成斑駁的碎金。
許默抱著幾本厚重的醫學典籍從圖書館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卡其布上衣,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穩。
五年光陰,褪去了他身上最後一絲屬於鄉野的桀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書卷與歲月沉澱下來的冷峻與淵渟嶽峙般的氣場。
他依舊沉默寡言,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比從前更加幽深難測,彷彿藏著一片不見底的深海。
他二十五歲了,是清大醫學院大三的學生。
這條路,他走了太久,也太遠。
遠到他有時午夜夢回,聞到空氣裡潮濕的泥土氣息,還會以為自己仍身在和平村。
「默哥!默哥!」
一個大嗓門毫無徵兆地從背後炸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許默腳步未停,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能用這種能把樹上麻雀都震下來的音量喊他的,除了顧明遠,不做第二人想。
一道身影旋風般沖了過來,一隻胳膊「砰」地一聲搭在了許默的肩膀上。顧明遠咧著一張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默哥,你去哪兒啊?」
當年秦水煙離開後不到半年,昏迷了許久的顧明遠奇迹般地蘇醒了。可那場重傷到底傷了根本,他經歷了整整一年多地獄般的復建,才終於能夠重新行動自如,隻是左腿還是留下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跛。
那段日子,是許默生命裡最低沉的谷底。
秦水煙的離去像一把刀子,將他十九歲那年的整個世界劈成了兩半。
秦水煙離開後的第一個月,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用酒精和瘋狂的勞作麻痹自己。
他將自己關在深山裡,沒日沒夜地採藥,直到筋疲力盡,倒在枯葉堆裡,任由寒冷的月光將他凍透。
可生活不允許他沉淪。
他身後還有姐姐,還有一個在病床上的奶奶。
他必須站起來。
他從那場幾乎要將他焚毀的絕望裡爬了出來,將所有翻湧的情感與蝕骨的思念,都死死壓進了心底最深處。
他重新拾起萬醫生教給他的東西,一頭紮進了浩如煙海的中醫典籍裡。
漸漸地,他將萬醫生畢生的本事學了個七七八八。
村裡人誰家有個頭疼腦熱,也不再對他避如蛇蠍,而是會試探著上門求醫。
他從不拒絕,也從不多收一分錢。
一副草藥,一根銀針,往往就能藥到病除。鄉親們淳樸,你對他好一分,他便還你十分。
漸漸地,路上會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了,逢年過節,也會有孩子揣著幾個熱騰騰的煮雞蛋,怯生生地送到他家門口。
那些曾經壓在許家姐弟頭上的陰霾,就這麼一點點地散去了。
秦水煙離開的第二年,萬醫生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老人走的時候很安詳,他拉著許默的手,將那間小小的草堂,連同那滿屋子的醫書,一併交給了他。
同年的秋天,夏阿梅也跟著去了。
兩位老人合葬在後山那片向陽的山坡上。
許默繼承了草堂,也繼承了萬醫生的衣缽。
他成了和平村新一代的赤腳醫生。
直到1977年的春天。
大隊長親自找到了他,遞給他一份皺巴巴的報名表,問他要不要參加高考。
國家要在夏天恢復高考了。
這個消息像一聲驚雷,炸醒了無數沉寂的靈魂。
原本以許默的家庭成分,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可是這一次,整個和平村的村民,自發地寫了聯名信,按了滿滿一頁的紅手印,送到了公社。
他,許默,是在這片土地上救過人命的。
他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拿到了參加高考的資格。
同年夏天,他以全省第一的驚人成績,考入了清大醫學院。
而顧明遠,也在第二年拼了命地複習,以一個吊車尾的分數,險險地考進了清大的工商學院。
「去上課。」許默淡淡開口,將顧明遠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不著痕迹地抖了下去。
他的聲音比從前更低沉,像是被山澗的溪水沖刷過的石頭,帶著一種冷冽的質感。
顧明遠那張寫滿「憨厚」二字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誇張的驚訝表情:「上課?默哥你下午不是沒課嗎?我特意打聽過的!」
「選修課。」
「選修課?什麼選修課這麼重要,讓你這個把時間掰成八瓣用的大忙人親自去上?」顧明遠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他像個大型掛件一樣又纏了上來,「帶我一個唄!我也去聽聽!」
許默終於停下腳步,側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編程。」
「啥?」顧明遠愣住了,「遍成?什麼玩意兒?」
「計算機。」許默言簡意賅。
「計算機?」顧明遠撓了撓頭,這個詞對他來說過於陌生和遙遠,「就是那個……聽說比算盤還厲害,一間屋子那麼大的鐵疙瘩?學那玩意兒幹啥?默哥你一個學中醫的,以後給人號脈開方子,總不能還背個鐵疙瘩去吧?」
許默沒有解釋。
他隻是重新邁開腳步,朝著理學院的方向走去。
顧明遠見許默不理他,急了,連忙追上去:「哎,默哥你等等我啊!我也去!我也去見識見識那什麼計算機!」
許默的腳步再次頓住。他轉過身,看著這個咋咋呼呼的兄弟,眼神裡難得地流露出一絲無奈。
「你沒報名。」
「報名?」
「這門課需要提前申請,經過篩選才能上。教室裡的機器,一人一台,位置是固定的。」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還要篩選?你哥我,顧明遠,考上清大的腦子,還不夠資格上個選修課?」
許默沒再說話,隻是用一種「你覺得呢?」的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顧明遠瞬間就蔫了。
他知道,許默不是在開玩笑。這個男人,從來不開玩笑。
「那……那我就在窗戶外面聽,行不行?」他做著最後的掙紮,「我就扒著窗戶看一眼,絕不給你搗亂!」
許默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隨你。」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後那個歡呼雀躍的傢夥,轉身大步走進了理學院那棟灰色的教學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