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我叫秦水煙。」
理學院那棟灰色的教學樓,在午後陽光的斜射下,投下巨大的陰影。樓門口卻一反常態地熱鬧,攢動著黑壓壓的人頭,像一群被新奇事物吸引的螞蟻。
空氣裡漂浮著年輕人特有的、混雜著汗水與書卷氣的味道。
幾個佩戴著「學生會」紅袖章的幹事,正闆著臉孔,竭力維持著秩序。他們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報名冊,像兩尊門神,守在教學樓的入口。
「哎哎哎,這位同學,請出示你的學生證!」
「報名冊上沒有你的學號,不能進去!」
「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顧明遠仗著自己恢復後依然壯實的身闆,本想跟著許默渾水摸魚擠進去,結果剛到門口,就被一個戴眼鏡的學生會幹事鐵面無私地攔了下來。
「同學,你的學號?」
顧明遠卡了殼,嘿嘿一笑,試圖勾肩搭背套近乎:「同志,行個方便,我就是進去旁聽,佔個角落就行。」
那幹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他指了指裡面滿滿當當的機房:「你看裡面還有角落嗎?一人一台機器,都安排好的。沒報名的同學請在外面等候,不要影響教學秩序。」
顧明遠沒想到自己連教學樓的大門都進不去,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他看著許默亮出學生證,被順利放行,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頓時空落落的。
他怏怏地退到一旁,沖著裡面喊了一聲:「默哥,那我在樓下等你。」
聲音裡滿是無精打採的委屈。
已經走到樓梯口的許默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顧明遠那副像被主人拋棄的大狗似的模樣,他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終於忍不住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走回來,擡起手,有些粗魯地揉了揉顧明遠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你這小子,」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做什麼。自己玩去。實在不行,找個女朋友談個戀愛。」
這傢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平村跟著他跟習慣了,上了大學,居然還是個甩不掉的跟屁蟲。
顧明遠被他揉得一個趔趄,聳了聳肩,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反而悶悶地說:「我一個人沒事幹。再說了……哪有女孩子能看得上我啊。」
許默的動作頓住了。
顧明遠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也低了下去:「大學裡,像咱們這樣家裡成分有問題的學生,也不是沒有。可學校裡有潛規則的。平時大家一起上課學習,看不出什麼。可一到談婚論嫁,誰家姑娘願意找個……政治面貌不清不白的?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雖然不像在和平村時那樣,時時刻刻被人指著脊梁骨戳,但那道無形的枷鎖,其實一直都在。
許默沉默了。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裡所有的情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顧明遠說的是事實。
那是一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牆,將他們和這個世界上的許多美好事物,都隔絕開來。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擡起眼,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那你找個地方坐著睡一覺。我上完課,下午陪你打籃球。」
顧明遠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立刻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傻笑。
「好耶!」
許默不再理他,轉身走進了教學樓。
機房很大,比他想象中還要大。
一排排嶄新的米白色終端機,整齊劃一地陳列著。深綠色的屏幕上,遊標在安靜地閃爍,帶著一種神秘而冰冷的科技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混雜著機器散熱時發出的、持續而低沉的嗡鳴。
學生們正按照學號有序入場,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好奇與興奮。他們小心翼翼地觸摸著那些隻在書本和報紙上見過的機器,低聲交談著。
許默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研究面前的機器,而是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那本厚重的《黃帝內經》,翻到昨天看到一半的地方,沉下心,繼續研讀。
「哎,聽說了嗎?」
旁邊兩個年輕男同學的聊天聲,不大不小地飄了過來。
「聽說,教咱們這門課的老師,是個剛從美國大學留學回來的!正兒八經的留學生!」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激動:「何止是留學生!我還聽我舅舅(學校後勤處的)說,是個女老師!而且特別年輕,好像……好像比咱們還小呢!」
「真的假的?!比咱們還小?那不才二十齣頭?二十齣頭就能從美國頂尖大學畢業,還回來當咱們的老師?這是什麼天才啊!」
「誰說不是呢!真是期待啊,不知道是哪位仙女下凡……」
叮鈴鈴——
上課的鈴聲清脆地響了起來,打斷了機房裡所有的竊竊私語。
幾乎是瞬間,整個空間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教室門口,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雛鳥,脖子伸得老長。
許默也合上了書本。
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
噠。
噠。
噠。
一陣清脆、規律、由遠及近的聲響,從寂靜的走廊上傳來。
那不是這個時代國內女性常穿的布鞋或膠鞋能發出的聲音。
是高跟鞋的聲音。
所有學生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們好奇地向外張望著,想要第一時間看清,這位傳說中從美國回來的年輕女老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終於,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教職套裙的年輕女人。
一頭海藻般的烏黑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裙子的長度恰到好處地停在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線條優美的小腿。她的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鞋跟不高的皮鞋。
她就那樣推門而入,走上了講台。
當她轉過身,面向所有學生的那一刻,整個機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時間彷彿凝固了。
空氣也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們想過這位女老師會很年輕,卻沒想過會年輕到如此地步。
他們想過她或許會很好看,卻沒想過,會好看到這種……令人失語的程度。
那是一張明艷到了極緻的臉。
肌膚勝雪,眉如遠黛,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沉入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清泉。她的唇不點而朱,唇角天然地微微上揚,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美,帶著一種強烈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不像電影畫報上那些溫婉的女明星,她的美是鮮活的、滾燙的,像一把燃著火焰的刀,輕而易舉地就能剖開你所有的偽裝,直抵內心。
更要命的是,這種極緻的美貌之上,還覆蓋著一層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是五年海外求學生活沉澱下來的、一種從容自信、知性優雅的氣度。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完美融合的氣質,在她身上交織成了一張緻命的網。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足以讓整個房間裡所有的光,都向她匯聚。
許默坐在靠窗的位置。
從那個女人走進教室的第一秒起,他的世界,就隻剩下了黑白兩色。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實體,都在瞬間褪去。
他感覺不到身邊同學的抽氣聲,也看不見窗外搖曳的樹影。
他隻看得見她。
那個五年裡,無數次出現在他午夜夢回裡的身影,此刻,就以一種無比真實、卻又無比荒誕的方式,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他的血液,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動。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用五年時間辛苦築起的、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他卻毫無知覺。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她,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她瘦了。
臉頰上那點嬰兒肥徹底不見了,下頜的線條變得更加清晰利落。
但她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
明亮,驕傲,像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
講台上,那個女人似乎對台下學生們石化的反應習以為常。
她放下手中的教案,露出了一個燦爛明媚的笑容。
「大家好。」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機房的每一個角落。
她拿起一支粉筆,轉身,在光潔的黑闆上,寫下了三個流暢而漂亮的字。
力道、風骨,一如當年。
秦。水。煙。
「我叫秦水煙。」
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重新面向眾人。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我將在清華大學,擔任你們的編程課老師。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她的目光,平靜地,從台下每一張年輕的臉上,緩緩掃過。
最終,與角落裡那道死死凝視著她的視線,不期而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