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到了對姑娘家感興趣的年紀,再正常不過。
燈光下,許巧那張清秀而略帶憔悴的臉龐,顯得格外真切。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幾乎已是成年男人模樣的弟弟,眉頭下意識地蹙了起來。
「還沒吃。」許默的聲音有些低,他隨口應道:「路上碰上點事。」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許巧剛剛放下的心。
「什麼事?」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抓著油燈的手都收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又有人找麻煩了?」
在這和平村,他們姐弟的身份就像是揣在懷裡的炭火,看著平靜,實則隨時都可能燎著自己。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她心驚肉跳。
許默的目光,落在姐姐那雙寫滿驚惶的眼睛上。她像一隻受驚的林中鹿,隨時準備豎起全身的戒備。他心頭微微軟了一下,原本有些不耐的情緒被壓了下去,語氣也跟著溫和了些許。
「沒事。」他言簡意賅,「都解決了。不是你想的那種麻煩。」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味著什麼,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了山下知青點的方向。
「村裡……又來了一批知青,你知道嗎?」他換了個話題。
「知青?」許巧聽到「沒事」兩個字,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提著燈,轉身領著許默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隨口念叨:「我還當是什麼大事……知青不是年年都來嗎?烏泱泱的一群,城裡來的娃娃,看著就嬌氣。你跑去看熱鬧了?」
她以為弟弟是像村裡其他半大子一樣,被新來的熱鬧吸引,耽誤了回家的時間。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那簡陋的土坯院子。院角堆著些柴火,旁邊還立著個洗得發白的木盆。
許默跟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拖曳出長長的影子。他沒有接姐姐的話,隻是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良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語般,用一種極輕、極淡的口吻說道:
「嗯,今年的……來了一個特別、特別漂亮的。」
那「特別」兩個字,他說得極慢,彷彿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細細碾過,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鄭重。
「……」
許巧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回過頭,借著手裡油燈的光,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弟弟。
夜色朦朧,她看不清他臉上的全部表情,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說這句話時,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之氣,似乎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些許。
原來……是去看女知青了啊。
許巧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是了,小默今年已經十九了。村裡像他這麼大的小夥子,手腳麻利的,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他到了對姑娘家感興趣的年紀,再正常不過。
以她弟弟這挺拔的身形,這稜角分明的英朗長相,若是放在別的人家,怕是上門提親的媒人,早就把門檻都踏破了。
可偏偏是他們家……
一想到父母的遭遇,和他們如今這尷尬又危險的身份,許巧的心就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那點剛剛升起的、為弟弟動了凡心的欣慰,瞬間被澆得透心涼。
哪個好人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一個成分不好、前途未蔔的男人?
就算有姑娘願意,她家裡人呢?村裡人那些戳脊梁骨的閑言碎語呢?
許巧不敢再想下去。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扯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地轉移了話題:
「行了,別惦記那些城裡來的嬌小姐了。奶奶剛睡下,之前還念叨你呢,你快進去給她老人家打聲招呼,我去竈房給你把飯菜熱熱。」
「嗯。」許默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看著姐姐提著燈,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竈房門口那片更深的黑暗裡,才轉身,推開了旁邊那間屋子的木門。
屋裡一片漆黑,瀰漫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混雜著草藥味和陳舊木頭味的氣息。
許默放輕了腳步,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是小默……回來了?」
黑暗中,床榻上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林夏花還沒睡熟,耳朵卻尖得很,一下子就聽出了孫子那沉穩的腳步聲。
「是我,奶奶。」
許默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沿邊坐下,高大的身軀讓那張老舊的木床都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他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嚓」的一聲輕響,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跳躍起來,點亮了床頭櫃上那盞蒙著一層油垢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線,瞬間照亮了這方寸之地,也照亮了床上老人那張布滿溝壑的臉。
許默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個被他體溫捂得有些溫熱的紙包,遞了過去。
「奶,給你。」
林夏花那雙昏花的老眼,在看到那個熟悉的、印著兔子的糖紙時,倏地亮了一下。她伸出枯樹枝般顫顫巍巍的手,接了過來。
紙包打開,一股濃郁的奶香味撲面而來。
她甚至不用嘗,隻是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熟悉的、帶著奢侈氣息的甜香,就讓她一下子確定了。
「這……這是大白兔奶糖?」老太太的聲音裡充滿了驚奇,「你哪兒來的這好東西?這可金貴著呢!」
在這年月,別說肉,就是白面饅頭都是稀罕物,更何況是這種隻有大城市供銷社裡才能見到的高級糖果。
「一個女知青送的。」許默的語氣很平淡,「她說看我幫了忙,非要塞給我。奶你不是總念叨著嘴裡沒味兒,愛吃糖嗎?這裡還有十多塊,你省著點吃。」
林夏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塊,用那雙滿是褶皺的手,極其珍重地、一層一層地剝開那層薄薄的糖紙。
然後,她將那顆潔白圓潤的糖果,塞進了自己那早已沒有幾顆牙的嘴裡。
糖果在溫熱的口腔中,慢慢地化開。
一股奶香和甜味,瞬間席捲了她整個味蕾。
就是這個味道!
幾十年了,還是這個熟悉的味道!
林夏花渾濁的眼睛裡,毫無預兆地,就氤氳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孩子般滿足又懷念的笑容。
她咂摸著嘴裡的甜味,含糊不清地笑著說:
「這大白兔奶糖啊……還是你爺爺在的時候,頂愛給我買的。那時候,他每次從城裡回來,都得給我捎上好幾斤……他說,就愛看我吃糖時笑的那個樣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