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小的反擊而已。」
秦水煙唇角那抹笑意,讓顧清辭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那句「她找錯人了」裡面蘊含的深意,就看見秦水煙已經施施然地站起了身。
「吃飽了?」秦水煙垂眸看著她,聲音輕快。
「嗯!」顧清辭趕緊把最後一口餅子咽下去,用力地點了點頭,像個等待主人指令的小動物。
碗裡的湯早就被她喝得一滴不剩,搪瓷碗壁光潔如新,就差沒用舌頭再舔一遍了。
「那走吧。」
秦水煙理了理自己身上沒有一絲褶皺的襯衫,邁開步子。
顧清辭連忙端起兩人的碗筷,小跑著跟上。
食堂裡的喧鬧一如往常。
蔣莉莉那一桌,蘇念禾正柔聲細語地安慰著什麼,蔣莉莉的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已經緩和了許多,嘴角甚至擠出了一絲笑意,正眉飛色舞地跟同伴們控訴著秦水煙的「惡行」。
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路過的人聽見一兩句。
「……就那種嬌小姐,你們是沒看見,在火車上就目中無人……」
「……肯定是靠關係來的,這種人最會裝模作樣……」
秦水煙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徑直從她們桌旁走過。
就在與蔣莉莉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哎呀,」她輕輕地低呼一聲,彷彿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微微一晃。
顧清辭緊張地想去扶她,「怎麼了?」
秦水煙卻已經穩住了身形,她擺了擺手,順勢蹲了下去,蔥白的手指優雅地碰了碰自己腳上那雙乾淨的布鞋。
「鞋帶鬆了。」她輕聲說。
沒有人注意到,在蹲下去的那個瞬間,秦水煙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以一種快得幾乎捕捉不到的動作,輕輕一挑。
她的指尖,精準地勾起了蔣莉莉那條寬鬆的藍色工裝褲的褲腿,然後不著痕迹地,將布料掛在了長凳側面一顆凸出來的、銹跡斑斑的鐵釘上。
做完這一切,她慢條斯理地系好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她回過頭,對還愣在原地的顧清辭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
顧清辭「哦」了一聲,抱著碗筷,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她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秦水煙的動作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食堂門口走去。
背後,蔣莉莉大概是覺得炫耀夠了,也心滿意足地準備起身。
就在秦水煙和顧清辭的腳即將邁出食堂門檻的那一刻——
「啊——!」
一聲劃破天際的尖叫,猛地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又尖又利,帶著極度的驚恐和羞憤,讓整個食堂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蔣莉莉的聲音。
顧清辭下意識地猛一回頭。
眼前的景象,讓她手裡的搪瓷碗「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隻見食堂中央,蔣莉莉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僵在原地。她起身的動作太猛,被鐵釘勾住的褲子沒能跟上她的步伐。那條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褲,就這麼被硬生生從她腰間扯了下來,鬆鬆垮垮地堆在了腳踝上。
而暴露在眾人視線中的,是一條……鮮艷奪目、如同烈火般的大紅色三角內褲。
在這片藍、灰、綠構成的單調世界裡,那抹紅色,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驚心動魄。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十幾道目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無數盞探照燈,齊刷刷地聚焦在蔣莉莉身上。
蔣莉莉徹底傻了。
她雙手捂著自己的屁股,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隨即又被一股洶湧的潮紅所取代,從脖子根一直燒到了耳尖。
她想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巨大的羞恥感堵住了喉嚨,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噗……」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就像是點燃了引線。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哪!!」
「這……這褲子質量也太差了吧!」
死寂被打破,整個食堂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哄堂大笑。
就連剛剛還跟她姐妹情深的蘇念禾,此刻也別開了臉,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尷尬和一絲嫌惡。
蔣莉莉終於反應過來,她尖叫著,手忙腳亂地想把褲子提起來,可越是著急,手就越是不聽使喚。她胡亂地揪住褲腰,也顧不上再吃飯了,就這麼拎著腰帶,哭著衝出了食堂,像一隻喪家之犬,落荒而逃。
她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食堂裡的笑聲,經久不息。
「走吧。」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在顧清辭耳邊響起。
顧清辭這才回過神,僵硬地轉過頭,看著秦水煙。
秦水煙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她拉著顧清辭,走出了喧鬧的食堂,融入了外面的夜色裡。
夏夜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食堂裡的渾濁燥熱,也讓顧清辭發懵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兩人走在回知青點的土路上,周圍是此起彼伏的蛙鳴和蟲叫。
顧清辭抱著碗,亦步亦趨地跟在秦水煙身後,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她還是沒忍住,用蚊子般的聲音,小聲問道:「那個……蔣莉莉她……」
話還沒說完,走在前面的秦水煙,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一根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地豎在了自己那弧度優美的唇前。
「噓。」
月光下,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
顧清辭立刻乖乖地閉上了嘴,像個被施了禁言咒的木頭人。
秦水煙看著她這副呆呆傻傻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小狐狸般的狡黠,在清冷的月色下,顯得靈動又危險。
「小小的反擊而已。」她輕聲說,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無傷大雅的秘密。
顧清辭看著她臉上那狡黠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反擊……
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顧清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她終於明白,秦水煙說「她找錯人了」是什麼意思。
她不是那種會默默忍受欺負的軟柿子,她是一朵帶刺的紅玫瑰,誰敢伸手,就會被紮得滿手是血。
顧清辭在心裡,默默地、鄭重其事地做了一個決定:
她以後,絕對,絕對不能惹到秦水煙。
要不然,下場可能比蔣莉莉還慘。
丟臉事小,她怕自己連飯都吃不上了……
*
另一邊。
夜色深沉,像一塊厚重的黑絲絨,籠罩著仙河鎮連綿的山巒。
和平村的燈火,早已稀稀落落地熄滅,隻有幾聲犬吠,偶爾劃破山野的寧靜。
在村子後面,通往深山的半山腰上,一棟孤零零的土坯房,卻還亮著一豆昏黃的光。
許默踏著月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褂,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離家還有幾十米遠,他就看見了院子門口那盞掛在木樁上的舊油燈。
燈下,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在等待。
許默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原樣,繼續往前走。
隨著他的靠近,那人影也察覺到了動靜。
「誰?」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十足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許默停下腳步,站在光暈之外的黑暗裡,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站在油燈旁邊的那個瘦削身影,明顯地鬆了一大口氣。
她伸手將那盞油燈從木樁上取下來,昏黃的光照亮了她的臉。她快步走上前,將燈光照向許默的路,語氣裡帶著心疼和責備: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飯吃過了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