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是她多心了
許默就站在那裡。
他想,秦水煙他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棟總軍區醫院最頂級的單人病房,隔音效果竟然如此之差。
他靜靜地在門外又站了片刻,直到門內那沙沙的書寫聲停止才緩緩擡起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響了房門。
咚,咚咚。
門內瞬間鴉雀無聲。
幾秒後秦野警覺的聲音響起:「誰?」
「我。」許默的聲音穿過門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主治醫生。」
裡面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默能清晰地聽見有人屏住了呼吸,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兩兄弟臉上瞬間變化的表情。
緊接著,一陣刻意放輕了的、卻依舊顯得有些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道縫。
秦野那張寫滿了戒備的臉出現在門後。
當看清門外站著的,是那個面無表情、身形高大的許默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用身體擋住大半個門洞,視線越過許默的肩膀,緊張地看向病床上的秦水煙和一旁的秦峰。
病床上,秦水煙的表情也微微僵住了。
那雙狐狸眼,此刻也無法抑制地漫上了一絲驚疑。
他……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她和弟弟們的交談,他聽到了多少?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許默那張英俊卻冷硬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淡漠地看著他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聽到了什麼驚天秘密的樣子。
應該是沒有……
秦水煙在心裡飛快地做出了判斷。她緊繃的身體略微放鬆下來,對著門口的秦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姐姐的示意,秦野這才將門完全打開,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許默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漿洗得筆挺的白大褂,隨著他的動作帶起一陣微風,風裡裹挾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皂角混合的氣息,清冽而乾淨。
他進來後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床邊,放下手中的病歷夾,然後熟練地從推車上拿起血壓計。
他彎下腰,將袖帶纏上秦水煙纖細的上臂。冰涼的布料隔著一層薄薄的病號服,貼上她的皮膚。
動作精準而高效,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肌膚,卻又飛快地移開。
他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隻專註於手上的動作。
打氣,聽診,放氣。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他記錄下數值,又拿起體溫計看了看度數,確認一切正常後,便從醫療盤裡取出一套全新的采血工具。
針頭刺破皮膚的微痛傳來。
溫熱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軟管,緩緩流入了真空采血管。
秦水煙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專註而冷漠的側臉,看著他滾動的喉結,看著他緊抿的薄唇。
五年了,他變了,又好像沒變。
一整套檢查做完,許默收拾好所有醫療器械,轉身就要離開。自始至終,他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和任何人有一次眼神交匯。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秦水煙幾乎是出於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角。
那布料的觸感,微涼而挺括。
許默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緩緩低下頭。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抓住的衣角上,那幾根纖細脆弱、毫無血色的手指,正用力地攥著他的一片純白。
他停留了兩秒,然後才擡起眼,視線重新落回到她的臉上。
秦水煙看著自己那隻不聽使喚的手,似乎也有些發愣。
她為什麼會拉住他?
她不知道。
那或許是身體深處殘留的、對於這個男人最原始的依賴與眷戀,在她最脆弱的時候,衝破了理智的防線。
不過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在任何人察覺到更多異樣之前,她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那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剛才那個失控的舉動從未發生過。
她朝秦峰遞了個眼色,秦峰立刻將紙筆遞了過來。
她靠在床頭,握著筆,手腕依舊有些虛浮無力,卻不妨礙她寫下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
【我可以吃東西嗎?】
許默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行字上。
他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是那種長時間沒有喝水後的沙啞與低沉。
「你現在傷口還沒有癒合,禁止進食。等可以吃東西了,護士會通知你。」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
秦水煙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然後,她擡起眼,迎著他幽深的目光,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極淡的笑容。
她翕動嘴唇,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
【謝謝。】
許默的瞳孔,在那抹笑容綻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猛地轉過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砰」的一聲。
病房的門被他帶上。
秦野一個箭步衝到門口,甚至還不夠,又反手將門給鎖上了。
他轉過身,拍著自己的胸口,一臉劫後餘生地大口喘著氣。
「嚇死我了!我的親娘誒!這小子走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是貓嗎?他到底在門口站了多久?我們剛才說的話,他不會都聽見了吧?」
秦峰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那道迅速遠去的白色身影,才回過頭,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自己一驚一乍的弟弟。
「閉上你的烏鴉嘴。他要是真的聽到了,還能是剛才那個反應?」
秦野撓了撓頭,覺得也是。
是啊,這世上誰能在知道自己憑空多出兩個親生孩子後,還表現得如此波瀾不驚?
想到這裡,秦野徹底放下了心。
病床上,秦水煙也因為弟弟的這番話,徹底驅散了心底最後那一絲疑慮。
是的,是她多心了。
以她對許默的了解,倘若他真的知道了孩子的存在,絕不可能如此平靜。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失血過多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撐她長時間保持清醒。
她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像灌了鉛一樣。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精神,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下一行字。
【我有點困了。你們出去吧,我這邊沒什麼事,別為我擔心。如果任務忙,就回去,不用特意留在醫院照看我。】
她的兩個弟弟,都是身負重任的軍人,如今肯定也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趕來。她不能因為自己,耽誤了他們的正事。
秦峰和秦野看著紙上的字,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他們點了點頭。
「知道了,姐。你好好休息。」秦峰的聲音放得極輕,「我們就在招待所,有事隨時按鈴,護士會通知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