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滬城來的嬌氣千金,拿捏冷麵糙漢

第254章 「林、靳、棠。」

  和平村的倉庫裡,瀰漫著一股柴油、塵土和化肥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那台老舊的拖拉機,靜靜地趴在倉庫最裡面。車身上滿是泥漿和劃痕,巨大的輪胎上還嵌著乾涸的黃土,看上去笨重而邋遢。

  陸知許跟在秦水煙身後走進這間昏暗的倉庫。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台髒兮兮的大傢夥身上時,那張堪稱完美的溫潤笑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秦水煙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她徑直走到拖拉機前,手腳並用地攀上了駕駛座

  然後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油門和離合器,然後拿起那根粗大的搖把,插進車頭的啟動孔裡。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搖。

  「吭……吭哧……」

  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垂死掙紮般的嘶吼。

  秦水煙皺了皺眉手臂再次發力。

  「吭哧……吭哧……突突突……」

  整個倉庫都隨著這巨大的轟鳴聲,微微震顫起來。一股濃重的黑煙,從排氣管裡噴薄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陸知許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擡手在鼻前揮了揮。

  秦水煙在那片嗆人的黑煙和劇烈的抖動中,穩穩地坐著。她等發動機的運轉平穩了一些,才回過頭看向那個還站在原地的男人。

  「上來。」

  「縣城來回一趟要十個小時。我們早去早回。」

  陸知許:「………………」

  陸知許那張總是掛著得體微笑的臉龐,第一次顯露出僵硬的表情。

  這東西……要怎麼上去?

  拖拉機的車身離地極高,沒有踏闆,隻有光禿禿的輪轂和沾滿泥污的金屬支架。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伸出手,試圖抓住駕駛室的邊緣。他試探著擡起一條腿,想踩上那個巨大的輪胎借力,然而光潔的皮鞋鞋底在橡膠上一滑,整個人的重心瞬間失衡,身體狼狽地朝著一側歪倒下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結結實實摔進泥地裡時,一隻手伸了過來,精準而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那隻手很纖細,指骨分明,肌膚在昏暗的倉庫裡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然而就是這隻看似柔弱無骨的手,穩穩地將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拽了回來,重新拉回了車邊。

  陸知許驚魂未定地站穩,他擡起頭,正對上秦水煙那雙清冷無波的眼眸。

  「踩輪轂,然後抓穩這邊。」她用下巴點了點駕駛座旁的一根金屬扶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指導一個三歲的孩童。

  陸知許的臉頰難得有些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陌生的窘迫感,依言照做。這次他學乖了,脫下了礙事的皮鞋,隻穿著襪子踩了上去。

  一番手腳並用的掙紮後,他總算把自己弄進了那個狹窄的副駕駛位。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著鞋,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額頭,嘴裡有些氣息不勻地說道:「謝謝。」

  「不客氣。」

  秦水煙的回應輕飄飄的,沒有絲毫起伏。

  說完便收回目光,雙手熟練地握住方向盤。

  拖拉機猛地向前一衝,隨即「哐當哐當」地駛出了昏暗的倉庫。

  耀眼的晨光瞬間傾瀉而下,讓陸知許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顛簸開始了。

  和平村的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一條被無數雙腳和車輪硬生生從田埂間壓出來的土道。

  雨水過後,路面變得泥濘不堪,大大小小的水坑星羅棋布。拖拉機碾過去,車身便會劇烈地搖晃,像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陸知許不得不死死抓住身前的欄杆,才能勉強穩住自己的身體。發動機的噪音震耳欲聾,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隨著這劇烈的震動錯了位。

  然而身旁的秦水煙卻穩如泰山。

  她挺直著背脊,雙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視著前方。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拂過她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白皙的臉頰,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陸知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膠著在了那張臉上。

  一個漂亮得像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滬城姑娘,一台破破爛爛、隨時可能散架的鄉下拖拉機。

  這幅畫面實在太過新奇。

  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的神情。那張精緻明艷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與委屈,更沒有那種富家小姐被迫體驗民間疾苦的屈尊降貴。

  她開得一本正經,專註而認真。

  他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肆無忌憚,毫不掩飾。

  可她沒有任何反應。

  她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又或者,她早已習慣了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以至於完全可以將其視若無物。

  陸知許緩緩收回了視線,心底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

  這個叫秦水煙的女知青,真是與眾不同。

  比他這些年來在國內外見過的所有名媛淑女、知識女性,都來得有意思。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了近一個小時,漸漸駛離了村莊的範圍,進入了一片更為開闊的田野。

  太陽越升越高,空氣裡的濕意被蒸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浮動的塵土和逐漸升騰的熱浪。

  秦水煙停下車,從座位下摸出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她擰開蓋子,喝了幾口水。

  陸知許看著這一幕,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顛簸和燥熱讓他口乾舌燥,嘴唇已經開始起皮。

  秦水煙喝完水,擰上蓋子,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舔舐乾裂嘴唇的動作。

  她開口問道:「你渴了嗎?」

  陸知許以為她是要把水壺遞給他,立刻點頭,聲音因乾渴而有些沙啞:「有點。」

  然而秦水煙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她隻是將水壺放回原處,然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語氣平淡地反問了一句:

  「那你幹嘛出遠門不帶水呢?」

  陸知許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準備好的「謝謝」兩個字,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噎得他胸口發悶。他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不是在跟他客氣,而是真的在質問他。

  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擡手摸了摸鼻子。

  「秦知青,」他斟酌著開口,「你是不是……不大喜歡我?」

  「沒有。」秦水煙回答得很快。

  這個回答讓陸知許更加困惑了。他追問道:「可是你對我一直很冷淡。從昨天見面開始就是。請問,是我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你嗎?」

  秦水煙終於捨得將視線從前方的道路上移開,側過頭,正視著他。

  「沒有。」她重複了一遍,然後語氣毫無起伏地繼續說道,「我對不熟的人一直這樣。陸同志,你是不是在別的女人那邊得到了太多優待,就以為世界上所有女人,都理所應當要對你另眼相待?」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陸知許徹底愣住了。

  他長這麼大,還從未有哪個女人敢用這種近乎冒犯的語氣跟他說話。她們要麼對他敬而遠之,要麼對他趨之若鶩。

  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秦水煙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重新發動了拖拉機,車子又開始顛簸起來。

  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她的聲音再次飄了過來。

  「你今天打亂了我的行程。」

  陸知許聞言一怔。

  「原本我今天是要休息的。」她說。

  原來如此。

  陸知許恍然大悟,隨即又是一陣苦笑。他再次擡手摸了摸鼻子,鄭重地說道:「抱歉。是我考慮不周,給你添麻煩了。」

  感情自己還真的從一開始就得罪她了。雖然不是他主動要求的,但歸根結底,確實是因為他的到來,才佔用了她的休息時間。

  秦水煙沒有回應他的道歉,隻是沉默地開著車。

  接下來的路程,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安靜。

  陸知許似乎是覺得這氣氛實在太過沉悶。

  又開了一段路,他又開始沒話找話。

  「秦知青,你是滬城來的?」

  秦水煙目視前方,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回應。

  「我聽說…你父親在滬城開工廠?家裡條件應該很優渥吧。」

  秦水煙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了幾分:「怎麼了。」

  陸知許卻像是沒有聽出她語氣裡的疏離和戒備,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將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一些,用一種看似閑聊的語氣,拋出了那個他真正想問的問題。

  「沒什麼。我隻是有些好奇。」他的聲音溫潤依舊,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探究意味,「像你這樣的家庭出身,為什麼不留在滬城,繼續過你的大小姐日子,反而突然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吃這份苦呢?」

  「你是在……躲什麼嗎?」

  秦水煙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然而,無人看見,她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個陸知許,果然來者不善。

  秦水煙緩緩轉動方向盤,避開路中央一個巨大的泥坑。車身劇烈地傾斜了一下,陸知許下意識抓緊了身前的欄杆,鏡片後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側臉。

  「躲?」

  秦水煙終於開口。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陸同志,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她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我能躲什麼?又需要躲什麼?」

  「實話跟你說吧,因為我爸爸,他賭博,欠了一屁股還不清的債。家裡的廠子,那座老宅,所有能變賣的東西,全都被他拿去填了窟窿。最後……他帶著剩下的錢,跑了。」

  說到這裡,她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能怎麼辦?債主天天堵在家門口,潑油漆、砸玻璃,恨不得把我賣了抵債。我一個身無分文、身份又尷尬的資本家小姐,除了響應號召下鄉來給自己謀條生路,還能有別的出路嗎?」

  「滬城的好日子?陸同志,那種日子,我早就過不起了。你以為我願意來這窮鄉僻壤吃苦?我是沒得選。」

  陸知許眸光微微一閃。

  「你父親……跑了?」他追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對啊。」秦水煙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甚至還極輕地嘆了口氣,「跑了。跑到哪兒去了,誰也不知道。我那些所謂的親戚,一聽說我家出事,躲得比誰都快。我不跑,難道留在滬城等著被那些債主生吞活剝嗎?」

  陸知許沉默了。

  他收回了視線,重新望向前方那條顛簸不盡的土路。他安靜了下去,鏡片反射著刺目的天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秦水煙的心跳,在這一刻擂得如同戰鼓。

  她不知道他信了沒有,信了幾分。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秦水煙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時候,陸知許突然再次開口。

  「秦同志。」

  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和。

  「不瞞你說,我這次來中國,除了進行農業考察,其實……還有一件私事。」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是在找一個人。」

  秦水煙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最後已知的行蹤,就是在滬城。之後就徹底失蹤了,杳無音信。」陸知許緩緩說道,「我想,你從小在滬城長大,或許會聽說過他的名字。」

  來了。

  秦水煙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強迫自己呼吸平穩,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剋制住沒有讓方向盤在手裡打滑。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

  「叫什麼?我在滬城從小長大,三教九流的人認識的還真不少。說不定,我還真認識呢。」

  陸知許的身體微微轉向她,鏡片後的目光,將她臉上最細微的表情都籠罩在內。

  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林、靳、棠。」

  他說完,目光便如鷹隼般死死鎖在她的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肌肉的牽動,任何一毫釐眼神的變化。

  「你認識嗎?」

  轟——

  秦水煙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間炸開了。

  林靳棠。

  這個如同噩夢般糾纏了她兩世的名字,這個讓她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男人,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從一個陌生男人的嘴裡被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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