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秦水煙這個女人,怎麼就不能安分一點?
一夜雨歇天光初亮,清冽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秦水煙和顧清辭一前一後走進知青食堂。
食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顧清辭麻利地打了兩份早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碴子粥,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饅頭,外加一小碟顏色深得發黑的鹹菜疙瘩。
兩人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秦水煙拿起那個能當武器使的饅頭,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顧清辭擔憂地看著她,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於是她也隻能沉默,把自己的那個饅頭掰了一大半,默默放進秦水煙的碗裡,然後埋頭喝自己的那碗清湯寡水。
吃完早飯,秦水煙站起身。今天村裡沒有安排她運輸物資的任務,她正好得了空閑。
「我吃好了。今天沒什麼活兒,我打算去趟醫院看看許默。」
「我陪你……」顧清辭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秦水煙搖了搖頭:「不用,你今天不是還要下地拔草嗎?我自己去就行。」
她說著端起兩人的碗筷準備拿去清洗,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個略顯洪亮的女聲,從食堂門口傳了過來。
「秦知青!秦水煙同志!」
秦水煙的腳步頓住了。她循聲望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隊長王秀蘭正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抹極其罕見的熱情笑容。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熨帖的深藍色中山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氣質卓然。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眸,隔著食堂裡氤氳的晨霧,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是他。
昨天那個自稱「農業專家」的男人。
秦水煙的目光隻在他臉上一掃而過,隨即轉向王秀蘭,聲音平淡無波:「王大隊長,有事嗎?」
王秀蘭快步走了過來。
「哎呀,秦知青,正找你呢!」
她身後的陸知許也跟著走了過來,在離秦水煙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沖著秦水煙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溫潤柔和,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聲音溫潤清朗:「你好,秦同志。」
秦水煙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隻是也微微點了點頭。
王秀蘭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格外親切的語氣問道:「秦知青啊,你今天沒什麼事兒吧?」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立刻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我剛吃完飯,正打算去倉庫清點一下化肥庫存呢,大隊長。這幾天雨下得大,我怕倉庫漏水,把化肥給弄濕了。」
這個借口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然而王秀蘭卻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一樣,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道:「哎呀,那個不用你操心!倉庫上個禮拜剛翻修過,結實著呢!再說了,這個季度的化肥也用得差不多了,剩下那點就算濕了也不打緊。」
她說著,終於將身旁的男人正式推到了台前。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陸知許同志,是上頭特意派來咱們和平村指導農業生產的美國專家!陸同志可是高材生,懂得多著呢!他這幾天剛到,你們年輕人應該還沒見過面吧?」
陸知許主動伸出手,姿態優雅得體:「你好,秦水煙同志。」
秦水煙跟他握了握手。
收回手,陸知許說:「說起來,我們昨天已經見過了。」
他轉向王秀蘭,用一種帶著笑意的解釋口吻說道:「昨天傍晚下著雨,秦同志走路沒看清,不小心撞到了我。所以我們不算完全不認識。」
「哎喲!那可真是太巧了!這不就是緣分嘛!」她一拍手,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了,「那感情好!認識了就好辦事!」
「秦知青啊,是這麼個事兒。」王秀蘭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陸同志這次來得急,很多生活用品都沒帶齊全。你看,這天氣眼瞅著一天比一天熱了,沒幾件換洗的衣裳和日常用的家什可不行。今天大隊裡的人都忙著下地除草補苗,實在是抽不出人手。我看你今天正好得空,就辛苦你一趟,開拖拉機帶陸同志去縣城的百貨商店,幫他置辦些需要的東西回來。」
縣城可不近。
開著拖拉機,一來一回,就得一天時間了。
秦水煙皺了皺眉頭。
王秀蘭說完,像是怕她不答應,又從自己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了一疊嶄新的票券和幾張大團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秦水煙的手裡。
「喏,這是上頭髮給陸同志的生活補貼和各種票據,你可得拿好了!\就按照這上面的額度給他買,可千萬別超了!超出來的部分,我這邊可一分錢都不會給你補的啊!」
工業券、布票、糧票、肉票……甚至還有一張專門供應給外賓和高級幹部的僑匯券。
王秀蘭交代完這一切,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天大的包袱,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她滿意地拍了拍秦水煙的肩膀,又沖著陸知許露出了一個笑容:「陸同志,那就這麼說定了啊!我們秦知青可是個能幹的好姑娘,你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她說!我地裡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說完,她腳底抹油,轉身就溜之大吉,彷彿生怕秦水煙會反悔,把那疊燙手的票券再塞回給她。
秦水煙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疊票券.
她面無表情地將票券對摺,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然後,她擡起眼,看向面前那個始終掛著溫和笑容的男人.
「你稍等一下。」
她說。
「我回宿舍換件衣服。」
陸知許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他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擡手指了指食堂外不遠處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楊樹。
「好。」
他的聲音,溫潤悅耳。
「那我就在那棵樹下等你。」
*
秦水煙轉身回宿舍,顧清辭立刻像條小尾巴似的跟了進去。
秦水煙徑直走到床尾那隻木箱前,彎腰打開了箱蓋。
她從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裡,抽出一件灰藍色的薄布外套。
她一邊穿外套,一邊問顧清辭:「你知不知道,那個陸知許,到底什麼來頭?」
「我也不清楚。」顧清辭有些苦惱地皺起眉,努力回憶著聽來的隻言片語,「我也是這幾天才聽人說起的。就說村裡來了個大人物,美國來的專家,要指導咱們種地。不過大隊長和村長他們都寶貝得不行,跟伺候祖宗似的。聽人說他現在就住在村長家裡,村長媳婦天天給他開小竈呢。」
秦水煙扣上最後一粒紐扣,終於停下了動作。她垂下眼簾,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美國人。
一個金尊玉貴的美國專家,跑到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來,指導農業生產?
上輩子她從未從許默嘴裡聽說過和平村有過這麼一號人物。是她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還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存在,隻是她當年身陷囹圄,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個人的出現,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本想今天去醫院看看許默和顧明遠。
可現在,這個計劃被徹底打亂了。
一想到要和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在那台「突突突」的破拖拉機上顛簸整整一天,秦水煙心底就升起一股無名火。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煩悶強壓下去。
「那我走了。」她理了理外套的領口,轉身對顧清辭說,「中午我大概率不回來吃飯,你別等我。」
「哦,好。」顧清辭連忙點頭,又追著叮囑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點。」
秦水煙「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後的天空被洗刷得一片澄澈的蔚藍,幾縷薄雲像撕碎的棉絮,懶洋洋地掛在天邊。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絲微暖,照在濕漉漉的黃土地上,蒸騰起一層淡淡的水汽。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老楊樹下的男人。
陸知許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他身姿挺拔如松,那身剪裁合體的中山裝,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粗布衣衫中,顯得格外醒目。陽光穿過稀疏的楊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給他那張俊秀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種吸引人目光的特質。
來來往往的村民和早起上工的知青,無論是男是女,經過那棵樹下時,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偷偷地用好奇、探究、甚至帶著幾分驚艷的目光打量他。
他卻絲毫不以為意。
面對那些毫不掩飾的視線,他沒有半分不自在,反而始終保持著溫和的微笑,偶爾還會沖著看過來的村民,禮貌地頷首緻意。
秦水煙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
隨著她的靠近,陸知許的目光也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水煙在他面前站定,沒有多餘的寒暄,微微朝著他點了點頭:「你跟我來。」
說完,她便徑直轉身朝著村子東頭的倉庫走去。
陸知許微微一怔,眸內閃過一絲什麼。但他臉上的笑容未減,隻是饒有興緻地挑了挑眉,邁開長腿三步並作兩步,輕鬆跟了上來。
知青宿舍門口蘇念禾、春燕和盼兒幾人剛端著空碗從食堂回來。
「誒,你們看,那不是陸同志嗎?」眼尖的春燕最先發現了那兩個走在前面的身影,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蘇念禾,「他怎麼跟秦水煙走在一起?這是要去哪兒啊?」
盼兒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是啊。看方向像是要去倉庫那邊。」
就在這時,一個剛從食堂裡出來的男知青湊了過來。他臉上帶著幾分沒能撈到好差事的懊惱和羨慕,酸溜溜地說道:「你們還不知道呢?剛才在食堂大隊長親口指派的,讓秦水煙開拖拉機,帶陸同志去縣城買生活用品呢。」
他咂了咂嘴,一臉惋惜:「我就說學門手藝多重要!要是我也會開拖拉機這好事兒,哪能輪到她?去一趟縣城,怎麼著也能去國營飯店蹭頓好的,開開葷啊!」
「瞧你那點出息就知道吃!」春燕被他逗樂了,笑著啐了一口。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笑鬧著,誰也沒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蘇念禾,臉色已經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又是秦水煙!
這個女人怎麼就像個陰魂不散的鬼一樣!
秦水煙這個女人,怎麼就不能安分一點?
怎麼就非要一天到晚沒事幹,專門來搶她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