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林靳棠?不認識。」
那一瞬間,前世種種畫面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父親和弟弟們慘死的模樣,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別墅裡受盡折辱的日夜,以及林靳棠那張掛著溫柔笑容、卻說著最殘忍話語的臉。
滔天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像無數條毒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不能慌。
絕對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她迎著陸知許那審視的目光,臉上先是露出一絲茫然,隨即像是努力在記憶裡搜尋著什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看不出任何錶演的痕迹。
幾秒鐘後,她搖了搖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林靳棠?不認識。」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怎麼了?」
陸知許盯著她那雙清澈坦然的眼眸看了許久,似乎想從那片平靜的湖面下,看出哪怕一絲漣漪。
然而什麼都沒有。
他緩緩收回了視線,臉上的神情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淡笑著說:「我也不知道他怎麼了。他一年前突然說要來拜訪中國,進行文化交流,然後就失聯了。我們最後能查到的行程,就是他抵達了滬城。之後便音訊全無。家裡人很著急,所以托我來打聽一下。我隻是在想,他不知道是出了什麼意外,還是……加入了什麼特殊的組織。」
秦水煙開著拖拉機,一副不怎麼好奇的樣子,隻是順口接了一句:「聽起來,他和你關係很好?你還特意為了他跑一趟。」
「說不上好。」陸知許搖了搖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們隻是在同一所大學待過而已。」
他沒有再說什麼。
秦水煙也沒有再問什麼。
對話戛然而止。
車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陸知許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假寐。
秦水煙則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
沒有人發現。
她那雙死死握著方向盤的手,早已被一層黏膩的冷汗浸透。
*
顛簸了近五個小時,那座灰撲撲的縣城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相比於和平村的閉塞落後,縣城無疑要繁華太多。寬闊的馬路上,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工人騎著叮噹作響的自行車來來往往。道路兩旁是低矮的磚瓦房,牆上刷著巨大的紅色標語——「抓革命,促生產」、「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
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塵土的味道。
秦水煙熟門熟路地將拖拉機開到縣百貨大樓的後院停好。
她熄了火,從駕駛座上一躍而下,動作乾脆利落。
「到了。」她從口袋裡掏出王秀蘭給的那疊票券,遞給陸知許,然後頭也不回地對還坐在車上的陸知許說,「要買什麼,你自己進去挑。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她便徑直走到後院牆角的一棵大槐樹下,靠著樹榦站定,擺明了不打算進去。
陸知許看著她疏離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玩味。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顛得有些褶皺的中山裝,這才不緊不慢地從那高高的副駕駛位上下來。
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但比早上上車時已經優雅了許多。
「秦同志。」他走到秦水煙面前,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容,「你不一起進去看看嗎?或許有什麼你正好需要的東西。」
「不需要。」秦水煙眼皮都未擡一下,言簡意賅。
「好吧。」陸知許也不再勉強,他推了推眼鏡,「那你在這裡稍等。我很快就出來。」
百貨大樓是縣城裡最氣派的建築,一共三層。一樓賣的是日用雜貨、糖果點心和文具用品。二樓是布匹、服裝和鞋帽。三樓則是高檔一些的物件,比如手錶、自行車和收音機。
陸知許一走進去,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售貨員們原本懶洋洋地靠著櫃檯聊天嗑瓜子,一看到他,眼睛都直了。一個臉盤微圓、紮著兩根麻花辮的年輕女售貨員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同志,您要買點什麼?」她的聲音比平時甜了八度。
陸知許禮貌地沖她笑了笑,將手裡的票券遞了過去。
「你好,同志。我需要一床過冬的棉被、一個熱水壺、一個搪瓷臉盆、毛巾牙刷,還有一些基本的洗漱用品。」
那女售貨員看到他手裡那張罕見的僑匯券時,眼睛都亮了,態度越發熱情恭敬。
「哎喲,您可來著了!咱們這兒的暖水壺和臉盆都是滬城名牌,質量頂好!棉被您要幾斤棉花的?咱們有六斤、八斤和十斤的,都是新彈的棉花,又軟和又保暖!」
陸知許對這些東西沒什麼概念,他隻是淡淡地說:「要最厚實保暖的。」
「好嘞!」售貨員麻利地開著票,「您稍等,我這就給您去庫房取!」
陸知許在櫃檯前耐心地等著。他的目光隨意地在琳琅滿目的商品上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玻璃櫃檯裡。
那裡擺放著幾條女孩子用的頭繩。其中有一條,是鮮艷奪目的正紅色,絲線的末端還綴著幾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珠子,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看著那抹紮眼的紅色,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秦水煙那張冷艷的臉。
或許……送個小禮物,能稍微緩和一下兩人之間僵硬的關係?
他心裡這麼想著,便指了指那條頭繩。
「同志,麻煩把那個也給我包起來。」
等他提著大包小包從百貨大樓裡出來時,秦水煙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靠在樹下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她才緩緩睜開眼。
「買好了?」
「嗯。」陸知許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然後獻寶似的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用油紙包好的頭繩,遞了過去,「秦同志,這個送給你。算是……為今天佔用你的休息時間,賠個不是。」
他的語氣真誠,笑容溫和,任何一個女人恐怕都無法拒絕這樣的示好。
然而秦水煙隻是淡淡掃了一眼那抹艷紅,目光裡沒有半分波瀾,彷彿那不是一條精緻的頭繩,而是一塊毫無價值的破布。
她甚至沒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她的聲音清清冷冷,「陸同志,我隻是奉命行事,你不需要跟我賠不是。而且……你的品味,實在不怎麼樣。」
陸知許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瞬間的僵硬。
秦水煙卻像是沒看見他的窘迫,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塵。
「東西買完了就吃飯吧。吃完我們得趕緊回去了,不然天黑前趕不回村裡。」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現在快十二點了,去國營飯店,晚了連菜湯都搶不著。」
說完她便邁開步子,徑直朝著街對面那家飯館走去。
陸知許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條被嫌棄得徹底的紅頭繩,最終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將頭繩重新塞回口袋,提起地上的東西,快步跟了上去。
這個秦水煙,真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不解風情的女人。
偏偏,也最讓他覺得有意思。
國營飯店裡人聲鼎沸。
秦水煙和陸知許的到來,再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實在是這兩個人太過惹眼。一個明艷照人,氣質清冷;一個俊秀儒雅,風度翩翩。兩人坐在一起,就像是畫報裡走出來的人物,與這嘈雜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
秦水煙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周圍投來的探究目光。她熟練地跟服務員點了兩個菜,一盤白菜炒肉片,一盤醋溜土豆絲,外加四兩米飯。
飯菜很快就上來了。白菜炒肉片裡的肉少得可憐,土豆絲也切得粗細不均。
秦水煙卻吃得很快,沒有絲毫挑剔。
陸知許看著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秦同志,關於林靳棠……」
秦水煙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甚至沒有擡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你真的……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嗎?」陸知許的目光緊鎖著她,「他一年前在滬城很有名。他是作為文化交流學者去的,據說還和不少滬城的上流人士有過接觸。」
「陸同志。」秦水煙終於擡起眼,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是滬城的上流人士,我就一定都認識?」
「讓你失望了。一年前,我家已經敗落了。我正忙著躲債主,可沒功夫去關心什麼文化交流學者。你說的那個圈子,我早就被踢出來了。」
她的話,滴水不漏。
陸知許看著她那雙清澈坦然的眼眸,再也問不出一個字。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
太陽西沉,金色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秦水煙始終沉默著,專註地開著車。
陸知許也難得地安靜了下來。他靠著椅背,目光投向遠方層層疊疊的暮色山巒,不知在想些什麼。
當拖拉機「突突突」地駛回和平村村口時,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黯淡的霞光。
夜幕,即將降臨。
秦水煙將車停穩,熄了火。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田野裡傳來的陣陣蛙鳴。
她跳下車,正準備讓陸知許自己處理那些戰利品,一個焦急萬分的身影,就從村口的黑暗中猛地沖了出來。
「煙煙!煙煙你可算回來了!」
是顧清辭。
她一張小臉煞白,聲音裡帶著哭腔。
秦水煙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她:「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是……是桃子!」顧清辭喘著粗氣,話都說不連貫了,「巧兒姐下午託人給我帶信,說……說顧明遠的妹妹桃子,昨天晚上突然發高燒!等到家裡人發現的時候,孩子已經燒得說胡話了!現在人就在鎮上的衛生所裡躺著,巧兒姐和她家裡人都快急瘋了!」
秦水煙的心猛地一沉。
她沒有再看車上的陸知許一眼,隻是頭也不回地朝他丟下一句話:「東西你叫村長他們過來幫你搬。我有點急事,失陪了。」
她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歉意,甚至連最基本的客套都懶得維持。
說完,她拉起顧清辭的手,頭也不回地就朝著通往鎮上的那條小路狂奔而去。
「煙煙你慢點……」
兩個女孩的身影,迅速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陸知許就這麼被丟在了村口。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帶著一絲涼意。
陸知許還維持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姿勢。
他看著那兩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狗吠,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
去了一趟縣城,坐了整整一天的拖拉機,顛得他骨頭都快散了架。渾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蒙著一層厚厚的黃土。
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結果就這麼被人毫不留情地拋棄在了荒郊野外的村口。
他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待遇?
把秦水煙換作是任何一個人,他此刻恐怕早就怒火中燒了。
可現在。
他非但不覺得惱火,唇角反而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摘下那副早已蒙塵的眼鏡,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上的灰塵。
這種被人徹底無視、被人當成空氣一般怠慢的感覺……
實在新奇得緊。
他將擦拭乾凈的眼鏡重新戴上,
然後,他有些艱難地從高高的副駕駛座上爬了下來。
站穩在土地上,他拍了拍自己那身早已灰頭土臉的中山裝,擡眼看向拖拉機後鬥裡堆得滿滿當當的「戰利品」。
一床嶄新的棉被,一個碩大的暖水壺,還有臉盆、鞋子等一堆零零碎碎的雜物。
這麼多東西,讓他一個人怎麼搬回村長家?
他正哭笑不得地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先搬一趟,再折返回來搬第二趟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從不遠處的田埂上走來。
是蘇念禾。
她似乎剛從地裡收工回來,手裡還挎著個籃子,正低著頭往知青點的方向走。
陸知許的眼睛亮了一下。
「蘇知青!」
他揚聲喊道。
聽到聲音,蘇念禾的腳步頓住了。她擡起頭,循聲望來,當看清站在拖拉機旁的人是陸知許時,她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她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來。
「陸同志?」她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掠過他身旁那堆東西,神色依舊是那副矜持而冷淡的模樣,「有事嗎?」
陸知許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下午那條被秦水煙無情拒絕的紅頭繩。
「蘇知青,今天去縣城,我在百貨商店裡看到了這個。」他將那條綴著玻璃珠的頭繩遞到蘇念禾面前,聲音溫潤如玉,「當時我就覺得,這抹紅色,一定很配你的氣質。所以特意買來,想送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