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滬城來的嬌氣千金,拿捏冷麵糙漢

第346章 老夥計,讓你久等了。

  一九七九年。秋。

  滬城的天空格外高遠。

  幾朵碎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像是被風撕扯過的棉絮。風裡不再帶著黃浦江特有的那種潮濕腥氣,反而透著一股子乾燥爽利的桂花香。

  虹橋機場。

  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忽然像是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十幾道目光,幾十道目光,緊接著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出口處。

  太紮眼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白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光澤。他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腳下一雙鋥亮的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是秦建國。

  在他身後半步。

  男人高大巍峨,如同沉默的山嶽。

  許默手裡拎著兩隻沉重的樟木皮箱。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結實的肌肉線條。小麥色的皮膚在滬城這一片普遍有些蒼白的面孔中顯得野性難馴,那雙深邃的眼睛警惕而溫和地掃視著四周。

  而挽著他手臂的女人。

  秦水煙。

  她今天穿了一條法式的收腰長裙,裙擺是那種濃郁的酒紅色,隨著走動像波浪一樣翻滾。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紅唇微勾,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矜和貴氣,簡直要把這灰撲撲的機場大廳給點亮了。

  更別提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秦書瑤穿著紅色的小蓬蓬裙,像個洋娃娃。秦嶼川則是白色的小襯衫配背帶褲,像個小紳士。

  這一家人就像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

  在這個黑藍灰主宰色調的年代,他們鮮活得有些不真實。

  「媽媽。」

  秦書瑤扯了扯秦水煙的袖子,那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奶聲奶氣地問,「這裡的阿姨為什麼都盯著你看呀?」

  秦水煙摘下墨鏡。

  露出一雙瀲灧的狐狸眼。

  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那些因為驚艷而有些獃滯的路人,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因為媽媽好看。」

  她回答得理直氣壯,沒有半點謙虛的意思。

  許默低笑了一聲。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揉了揉女兒的腦袋,「走吧。外公等不及了。」

  確實。

  秦建國的腳步很急。

  闊別六年。

  這片土地熟悉又陌生。

  出了機場大廳,熱浪夾雜著人聲撲面而來。

  路邊的廣告牌已經悄悄換了模樣。不再全是紅底白字的標語,居然出現了一些畫著時髦女郎的化妝品廣告,還有進口手錶的巨幅海報。

  改革開放的春風,就像是一夜之間吹開了冰封的江面。

  甚至能看到幾個燙著捲髮、穿著喇叭褲的年輕姑娘,踩著有些不熟練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從路邊走過。

  「變了。」

  秦建國停下腳步,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震動,「真變了。」

  他記憶裡的滬城,是灰暗的,是壓抑的,是每個人都低著頭走路生怕惹禍上身的。

  可現在。

  人們的臉上帶著笑,步子裡帶著風。

  那是一股子名叫「希望」的東西。

  秦水煙擡起手。

  一輛停在路邊的「上海牌」轎車,那是專門用來接待外賓或者歸國華僑的計程車。

  在這個年代,能坐得起這種車的,非富即貴。

  「師傅。」

  秦水煙的聲音清脆,「去霞飛路。」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地道的滬城人。一看到這一家人的穿戴,眼睛都直了。他趕緊下車,殷勤地幫忙打開後備箱,塞進那兩隻看著就死沉的樟木箱子。

  「好勒!您幾位坐穩咯!」

  一家人擠進了車裡。

  許默坐在副駕駛,寬闊的肩膀幾乎要把半個車廂都佔滿了。秦建國、秦水煙帶著兩個孩子擠在後座。

  車子發動。

  窗外的景色開始飛快地倒退。

  秦建國貪婪地看著窗外。

  那一排排熟悉的梧桐樹,那斑駁的牆面,那弄堂口正在生煤球爐子的阿婆,還有騎著二八大杠丁零噹啷穿過街道的少年。

  他的眼眶漸漸紅了。

  「老同志。」

  司機是個自來熟,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透過後視鏡打量著這一家人,「聽口音,您是老滬城人吧?這是……出遠門剛回來?」

  秦建國收回視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那股子翻湧的酸澀。

  「是啊。」

  秦建國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出了一趟遠門。很久沒回來了。」

  「看您這氣派,不像是一般人。」司機笑著試探,「是從北邊來的?還是……」

  秦建國挺直了腰桿。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兒和外孫,那種久違的豪氣又回到了胸膛裡。

  「美國。」

  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假參半的感慨,「我和我女兒,在美國住了五年。這次回來,不走了。就在滬城定居。」

  這話是秦水煙早就編好的。

  畢竟他們在倫敦和京城的那些事,屬於國家機密,不能對外人道。而「歸國華僑」這個身份,在這個時期不僅安全,而且受人尊敬。

  果然。

  「喲!」

  司機的手抖了一下,語氣瞬間拔高了八度,充滿了敬佩和羨慕,「原來是歸國華僑啊!怪不得!怪不得我看這位女同志穿得這麼洋氣!嘖嘖,美國……那可是大洋彼岸啊。」

  司機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

  「您回來的正是時候!咱們國家現在政策好了,歡迎華僑回來建設祖國呢。我跟您說,現在的滬城可是一天一個樣,前兩天我那個在街道辦的親戚還說,以後咱們也能開個體戶了……」

  秦建國聽著。

  時不時地點頭附和兩句。

  「是啊,祖國好啊。」

  他感慨著,手掌輕輕摩挲著膝蓋,「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在外面飄著,心裡總是沒根。還是回來好,回來心裡踏實。」

  許默坐在前排。

  他一直沒說話。

  但他的一隻手,卻悄悄地向後伸去,準確無誤地握住了秦水煙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是無聲的安撫。

  也是無聲的承諾。

  不管在哪裡,隻要有你在,就是家。

  車子穿過繁華的南京路,拐進了幽靜的霞飛路。

  這裡的喧囂聲漸漸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泛黃,金燦燦地鋪了一地。一棟棟帶著西洋風格的小洋樓掩映在樹蔭後,訴說著往日的繁華舊夢。

  「到了。」

  秦水煙輕聲說。

  車子緩緩停在了一扇生鏽的大鐵門前。

  秦家老宅。

  那是一棟紅磚砌成的三層小洋樓,帶著一個不小的花園。

  那是秦家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是秦建國奮鬥了半輩子的基業,也是秦水煙從小長大的搖籃。

  當年。

  為了逃避林靳棠的迫害,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秦建國忍痛賣掉了紡織廠,遣散了傭人,狼狽逃離。

  走的時候,這扇門是鎖著的。

  如今歸來。

  物是人非。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

  沙沙作響。

  秦建國站在那扇大鐵門前。

  他仰起頭,看著那爬滿了爬山虎的牆壁,看著二樓那扇曾經屬於他和蘇靜珠的卧室窗戶。窗戶緊閉著,玻璃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像是一雙蒙塵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歸來的遊子。

  六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秋天。

  他喪家之犬一樣,趁著夜色,從這扇門裡溜出去,坐上了那艘充滿魚腥味的黑船。

  那時候他以為。

  這輩子,大概是死也要死在外面了。

  可誰能想到呢?

  蒼天有眼。

  他秦建國,又活著回來了。

  不但回來了。

  他還帶著一等功的女婿,帶著爭氣的女兒,帶著一對可愛的外孫。

  堂堂正正。

  風風光光。

  「爸。」

  秦水煙走到他身邊,輕輕喚了一聲。

  秦建國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

  那個曾經嬌縱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已經為人妻,為人母,眼角眉梢都透著成熟的風韻。

  「煙煙啊。」

  秦建國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回家了。」

  「嗯。」

  秦水煙紅唇微抿,眼底有淚光閃爍,「回家了。」

  許默放下手裡的箱子。

  他走上前,想要幫忙推門。

  「我來。」

  秦建國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伸出那雙布滿皺紋、卻依然有力的手,按在了那扇冰冷的鐵門上。

  掌心下的鐵鏽,粗糙得有些硌手。

  「老夥計。」

  秦建國喃喃自語,像是在對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說話,「讓你久等了。」

  用力。

  一推。

  「吱呀——」

  1979年的滬城。

  秦家。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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