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秦家回來了
院子裡的景象,多少有些蕭瑟。
儘管秦建國在回來前就託了老關係,花了大價錢請人來清理過,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荒涼,是怎麼也遮掩不住的。
半人高的雜草是被割去了,留下一地枯黃的草茬子,像瘌痢頭一樣難看。以前蘇靜珠最愛的那幾株名貴月季,早就枯死在不知哪個寒冬,隻剩下幾根乾枯發黑的枝丫,張牙舞爪地指向天空。
兩個小傢夥卻不管這些。
在他們眼裡,這地方大得驚人,簡直就是童話書裡的城堡。
「哇——!」
秦書瑤撒開許默的手,像隻花蝴蝶一樣衝進了院子,小皮鞋踩在枯草上發出脆響,「哥哥快來!這裡好大呀!比我們在京都住的房子還要大!」
秦嶼川雖然矜持些,但也忍不住邁著小短腿跟了上去,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新奇。
秦水煙站在台階下。
她沒急著進去。
那雙漂亮的眸子,緩緩掃過眼前這棟紅磚洋房。牆體上的爬山虎葉子已經紅透了,像血一樣鋪滿了半面牆。二樓陽台的雕花欄杆銹跡斑斑,以前她最喜歡坐在那裡喝下午茶,看樓下花匠修剪草坪。
那時候,歲月靜好。
那時候,她還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進去吧。」
許默走到她身後,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她的肩頭。他的掌心很熱,源源不斷地傳遞著力量。
秦水煙回過神,側頭對他笑了笑,「走,帶你看看我以前的閨房。」
推開厚重的入戶木門。
一股子陳舊的黴味混合著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很空。
原本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此刻隻剩下光禿禿的水曲柳地闆,走上去會發出空洞的迴響。牆壁上還能看到一個個長方形的印記,那是以前挂名人字畫留下的痕迹,如今那些畫早就進了黑市,換成了當初秦建國手裡的船票和美金。
當年事發突然。
秦家的紅星紡織廠賣給公家以後,剩下的那些金條、袁大頭,要麼在深夜的黑市裡換成了那一疊疊糧票和路費,要麼就被秦建國縫在破棉襖裡,那是他在國外立足的本錢。
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也就剩下這棟搬不走的老宅,像個被遺棄的老人,在風雨裡屹立不倒,死守著最後的體面。
「這就是媽媽長大的地方嗎?」
秦書瑤跑了一圈回來,仰著小臉,有些困惑地看著空蕩蕩的大廳,「可是……怎麼什麼都沒有呀?」
秦水煙蹲下身。
她伸手幫女兒理了理有些亂的劉海,眼神溫柔卻深邃。
「以前有的。」
她輕聲說,指著角落裡那個空蕩蕩的位置,「那裡以前放著一架德國進口的鋼琴,媽媽小時候不想練琴,就會躲在鋼琴底下哭。那邊以前有個巨大的留聲機,外婆最喜歡放周璇的歌。」
她站起身,牽起兩個孩子的手。
目光堅定。
「現在沒有了,是因為媽媽把它們弄丟了。不過沒關係,以後媽媽和爸爸,會一點一點把它們都買回來。」
她看向許默,紅唇微揚,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傲氣。
「這裡,以後也是你和哥哥,一起長大的地方。」
許默看著她。
「嗯。」
許默沉聲應道,目光掃視著這空曠的大廳,「明天我們一起去買傢具。最好的。」
他們會把這個家,重新填滿。
***
秦家回來了。
這個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霞飛路,甚至傳到了隔壁幾條弄堂。
在這個剛剛改革開放的年頭,人們對於「海外關係」極其敏感,又極其艷羨。
當年秦建國變賣家產連夜跑路,那是眾所周知的。那時候大家都縮著脖子做人,誰也不敢提秦家半個字,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人人都說,秦廠長這次是栽了,指不定死在哪條陰溝裡了。
可誰能想到?
這老東西不但沒死,還活得比誰都滋潤!
那天從機場回來的計程車,不少人都看見了。
那氣派。
那行頭。
秦建國那一身羊毛大衣,一看就是高級貨,那是友誼商店裡都買不到的款式。還有他那個女婿,高大威猛,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主。最讓人眼紅的是那兩個小娃娃,長得跟年畫似的,穿的衣服連見都沒見過,手裡拿的巧克力那是帶洋文的!
「發了!肯定是發了大財了!」
弄堂口的自來水龍頭旁,幾個正在洗菜的阿婆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嚼舌根。
「我聽說是去了美國!那是啥地方?那是遍地黃金的地方!」
「怪不得!你看秦家那老宅,前兩天就開始往裡搬東西了。好傢夥,大卡車一車一車地拉,那沙發,那是真皮的吧?還有那個大彩電,我看比百貨大樓櫥窗裡那個還要大!」
「嘖嘖嘖,這秦建國也就是命好。以前是資本家,現在搖身一變,成華僑了!這世道……」
羨慕的,嫉妒的,想巴結的。
各種各樣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秦家老宅。
秦建國很享受這種目光。
甚至可以說是沉醉其中。
這半個月來,秦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以前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老鄰居,突然就熱絡了起來,提著兩包紅糖、一籃雞蛋就上門來敘舊。還有以前生意場上那些斷了聯繫的老朋友,也不知從哪聽到了風聲,一個個腆著臉湊上來,一口一個「秦兄」,叫得那叫一個親熱。
秦建國來者不拒。
他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疼。
或者說,他在外面憋屈了太久,太需要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來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活得很好。
他每天穿著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口袋裡揣著那包大前門都看不上的「三五」牌香煙,見人就發。
「哎喲,老張啊!好久不見!來來來,抽根洋煙!」
「那是!我在美國的時候,那也是……」
他吹起牛來不打草稿,把在那邊刷盤子的日子,硬生生說成了叱吒風雲的商業傳奇。
許默不管這些。
他就像個沉默的影子,每天忙著修繕老宅。修水管,換燈泡,給兩個孩子做鞦韆。對於老丈人的高調,他隻是默默地看在眼裡,隻要不觸碰到底線,他都隨老頭子高興。
但秦水煙不一樣。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親爹了。
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洪水就泛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