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們會有一個很長很好的一生。」
這是漫長的一周。
倫敦的雨像是永遠下不完,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聖托馬斯醫院的玻璃窗。
特護病房裡很靜。
隻有加濕器噴出的白霧在空氣中無聲地盤旋,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王秘書特意找來蓋那股子消毒水味兒的。
許默坐在床邊。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青筋微微鼓起。
手裡攥著一條溫熱的毛巾。
他正在給秦水煙擦臉。
動作很慢,很輕,生怕重了一分就會把那瓷一樣的肌膚給碰碎了。
毛巾溫熱的觸感一點點描摹過秦水煙的眉眼。
昏迷了一周,她瘦脫了相。原本就隻有巴掌大的小臉,現在看著更是尖削,顴骨微微凸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就連那平日裡總是嫣紅的唇,此刻也隻剩下一點極淡的粉色。
許默看著她。
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那是熬出來的。
即使聶雲昭下了死命令,即使王秘書安排了最好的護工,他也沒怎麼合過眼。他怕。怕一閉眼,這來之不易的心跳聲就會停。怕一睜眼,又要面對那令人窒息的直線。
「水煙。」
他低低地喚了一聲。
這不是期待回應,這隻是這七天七夜裡,他無數次重複的習慣。彷彿隻要這麼喊著,那個嬌氣的大小姐就不會走丟,就會順著聲音找回來。
「今天雨停了。」
許默拿著毛巾,輕輕擦過她的耳廓,「等你醒了,我帶你去看鴿子。聽王秘書說,那邊的廣場上全是鴿子,不怕人。」
「你不是最喜歡看熱鬧嗎。」
「隻要你醒過來。」
「以後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許默低下頭,將毛巾的一角仔細地折好,準備去擦她的手。
就在這時。
那隻原本安安靜靜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那種顫動很輕。
輕得就像是蝴蝶振翅的一瞬間。
但許默感覺到了。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整個人像是一張瞬間被拉滿的弓,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不敢動。
甚至不敢擡頭。
生怕這又是自己因為太過思念而產生的幻覺。
直到。
一聲極輕、極輕的嚶嚀,從那個沉睡了一周的喉嚨裡溢了出來。
「……呃……」
許默猛地擡起頭。
病床上。
那兩排像是兩把小扇子一樣的睫毛,正在劇烈地顫抖著。
一下。
兩下。
終於。
那一線光亮,刺破了混沌。
秦水煙睜開了眼。
那雙漂亮的狐狸眼不再像以前那樣神采飛揚,裡面還帶著剛剛蘇醒的迷茫和渙散,像是蒙了一層霧氣的水面。
光線有些刺眼。
她下意識地想要眯起眼,卻發現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視線慢慢聚焦。
從模糊的白色天花闆,慢慢下移,最後定格在了床邊那個男人的臉上。
黑。
真黑。
也真醜。
這是秦水煙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眼前的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原本剛毅的臉頰此刻瘦得有些脫形,看起來像是個逃荒回來的難民。
但那雙眼睛。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
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
驚喜、恐懼、難以置信,還有那種足以將人溺斃的深情。
「煙……煙煙?」
許默的聲音在發抖。
他扔掉了手裡的毛巾,雙手懸在半空中,想要碰她,又不敢碰,顯得那樣手足無措,笨拙得讓人心疼。
秦水煙看著他。
那些在系統空間裡經歷過的絕望,那些在泰晤士河底感受到的冰冷,在此刻全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她活下來了。
她真的,從那個必死的劇本裡殺出來了。
她慢慢地擡起手。
動作很遲緩,很吃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許默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將自己的臉貼了上去。
掌心下是溫熱的觸感。
那是他的體溫。
也是活著的溫度。
秦水煙的手指動了動,指尖輕輕地在他那有些紮人的胡茬上蹭了蹭。
「……瘦了。」
她的聲音很啞,很輕,像是風中的柳絮。
說完這兩個字,她頓了頓,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虛弱,卻依舊帶著幾分嬌縱的笑。
「……笨蛋。」
兩個字。
他再也綳不住了。
這個在槍林彈雨裡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掌心裡。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滾燙的液體順著秦水煙的手心流淌下來,燙得她心尖發顫。
「嗯。」
許默哽咽著,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是笨蛋。」
「隻要你活著……」
「我當一輩子笨蛋都行。」
秦水煙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眼眶也紅了。
她輕輕地動了動手指,在他的發頂撫摸了一下。
活著真好。
能再罵他一句笨蛋,真好。
*
年輕就是資本。
這句話在秦水煙身上體現得淋漓盡緻。
雖然傷得重,雖然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但隻要人醒過來了,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就像是野草一樣,攔都攔不住地往外冒。
醫院的夥食不好。
那是針對英國人來說的。
但在王秘書的安排下,中國大使館的大廚變著法兒地給熬湯送飯,什麼老母雞湯、鯽魚豆腐湯,頓頓不重樣。
在這樣的精心餵養下,秦水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起來。
第三天。
陽光難得地穿透了倫敦的霧氣,灑在病房的地闆上。
「我要下床。」
秦水煙靠在床頭,手裡還捧著許默剛剛削好的蘋果,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
許默皺了皺眉。
他正在給秦水煙按摩小腿,防止肌肉萎縮。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醫生說還要靜養。」
他的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固執,「再躺兩天。」
「躺得都要發黴了。」
秦水煙不滿地撇了撇嘴,把蘋果往旁邊一擱,那股子大小姐的脾氣又上來了,「我又不是殘廢了,憑什麼不能動?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說著。
她就要掀被子。
許默拿她沒辦法。
這祖宗一旦拿定主意,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慢點。」
許默嘆了口氣,無奈地妥協。他站起身,從旁邊拿過一根早已準備好的拐杖——那是王秘書特意去買的高檔貨,紅木的,手柄上還包著防滑的皮革。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秦水煙坐起來,又蹲下身,幫她穿好鞋子。
「慢點起。」
許默一邊叮囑,一邊像護小雞仔一樣張開雙臂,虛虛地環在她周圍,隨時準備接住她。
秦水煙深吸了一口氣。
雙腳踩在地闆上的那一刻,那種踏實的感覺讓她心裡一定。
她撐著拐杖,試探著站了起來。
還好。
雖然腿有點軟,但能站住。
「看吧。」
秦水煙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我就說我沒事……」
話音未落。
她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重心轉移的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天旋地轉感猛地襲來。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扭曲,那一瞬間的眩暈讓她腦子裡嗡的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去。
「小心!」
一直盯著她的許默眼疾手快。
就在她即將倒地的前一秒,一條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
緊接著。
身體騰空而起。
秦水煙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丟掉了拐杖,雙手死死地摟住了許默的脖子。
等到眩暈感稍微褪去,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是一個標準的公主抱。
許默的懷抱很硬,胸膛寬闊而溫暖,帶著一股子淡淡的煙草味和令人安心的氣息。
「說了讓你別逞強。」
許默低頭看著她,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但更多的卻是後怕,「摔著了怎麼辦?」
秦水煙有些沒面子。
她咬了咬嘴唇,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小聲嘟囔了一句:「誰知道這破身體這麼不爭氣……」
「傷了元氣,哪有那麼快好的。」
許默抱著她,並沒有把她放回床上的意思,而是抱著她走到了窗邊,「想看風景?」
秦水煙從他懷裡探出頭。
窗外是泰晤士河,遠處是大本鐘。
「嗯。」
她點了點頭,然後又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拐杖,「那我以後……」
「我抱你。」
許默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你想去哪,我就抱你去哪。我背你也行。」
「我有手有腳的……」
「我是你的腿。」
許默低頭,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隻要我在,就不讓你沾地。」
秦水煙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笨蛋。
明明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可每一句話都往人心裡戳。
「這可是你說的。」
秦水煙哼了一聲,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我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到時候累死你。」
「累不死。」
許默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我勁兒大。」
*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聶雲昭來了。
她還是那副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有神。
「聶所長!」
看到來人,秦水煙眼睛一亮,想要坐起來。
「躺著別動!」
聶雲昭快步走過來,一把按住了她,語氣雖然嚴厲,但眼神裡卻是掩飾不住的關切,「剛醒沒幾天,折騰什麼?」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水煙一番,見她氣色不錯,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好。」
聶雲昭連說了三個好字,拍了拍秦水煙的手背,「醒了就好。這幾天把我嚇得夠嗆。」
「讓您擔心了。」秦水煙乖巧地笑了笑。
聶雲昭並沒有多留。
她在病房裡隻待了不到半個小時,期間接了三個電話,每一個都是在談公事,甚至還夾雜著幾句流利的俄語。
「我得走了。」
掛了電話,聶雲昭站起身,有些歉意地看著秦水煙,「國內那邊催得急。天盾項目到了關鍵時刻,那幾個數據還得我回去盯著。」
「您快去忙吧。」
秦水煙理解地點點頭。她知道聶雲昭肩膀上扛著的是什麼,那是國家的未來。
「醫藥費不用操心。」
臨走前,聶雲昭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英國政府已經全包了。這是他們欠我們的。不僅是醫藥費,還有你在倫敦這段時間的所有開銷,他們都得認。」
說完。
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許默。
「照顧好她。」
聶雲昭的眼神變得鄭重起來,「等身體養好了再回國。不急這一時半會兒。手續我都讓大使館辦好了。」
「是。」
許默挺直腰桿,沉聲應道。
聶雲昭走了。
來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就像是一陣風,隻為了確認那一棵小苗還在茁壯成長,便又義無反顧地投身到了那片廣闊的天地中去。
*
秦水煙並沒有急著回國。
既然聶雲昭發話了,還有英國人買單,那不玩白不玩。
接下來的一個月。
倫敦街頭多了一對奇怪的組合。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東方男人,總是背著一個穿著漂亮裙子、長得明艷動人的女孩。
他們去了海德公園喂鴿子,去了大英博物館看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也去了特拉法加廣場看噴泉。
秦水煙的心情出奇地好。
那種好,不是表面上的開心,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鬆和自在。
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就像是重獲新生的鳥兒。
許默感覺到了。
以前的秦水煙,雖然也笑,也鬧,但眉宇間總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時刻勒在她的脖子上。
但現在。
那根線斷了。
她笑得肆意,笑得張揚,連看人的眼神都變得清亮透徹。
許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喜歡現在的秦水煙。
隻要她高興,讓他背著她走遍整個地球,他也樂意。
*
一個月後的傍晚。
泰晤士河畔。
夕陽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盤,將整個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河水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古老的建築,美得像是一幅油畫。
許默租了一條小船。
兩人蕩漾在河中心,周圍是盛開在河畔花園裡的玫瑰,紅得似火。
微風拂過。
秦水煙依偎在許默的懷裡,身上蓋著許默的大衣,手裡還拿著一枝剛剛從岸邊折下來的玫瑰花。
她把玩著那朵花,看著花瓣在夕陽下泛著光。
「許默。」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混雜在潺潺的水聲中,顯得有些縹緲。
「嗯?」
許默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大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她的後背。
「你知道嗎?」
秦水煙擡起頭,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底倒映著漫天的晚霞,「上輩子,我們也是死在一起的。」
許默的手頓住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秦水煙並沒有停。
她像是要在這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把那些積壓了兩輩子的秘密都傾訴出來。
「還有上上輩子。」
「每一次,我們都不得好死。」
「每一次,我都害了你。」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之前的歇斯底裡,隻有一種看透了滄桑後的淡然,「你是傻子嗎?每一次都要衝過來陪我死。」
許默聽不懂什麼上輩子、上上輩子。
對他來說,唯物主義戰士不信鬼神。
但他聽懂了她語氣裡的那份沉重和心疼。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更加用力地揉進自己的懷裡,像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在。
「我不懂那些。」
許默的聲音低沉醇厚,像是一杯陳年的老酒,「我隻知道,這輩子你是我的。」
「誰也別想把你帶走。」
「閻王爺也不行。」
秦水煙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眼角卻滑落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是啊。
這就是許默。
不管輪迴多少次,他永遠是那個即使面對千軍萬馬,也要擋在她身前的許默。
那個該死的系統沒了。
那個要把他們變成提線木偶的劇本碎了。
所有的枷鎖,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秦水煙轉過身,雙手捧住許默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此時此刻。
在這異國他鄉的河流上,在這漫天的晚霞中。
她看著這個男人。
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全世界。
「許默。」
秦水煙湊過去,在他的唇角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
卻帶著一種誓言般的鄭重。
「這一次。」
她在極其近的距離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可以度過一個很長、很好的一生。」
許默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跳動著的光芒,看著她臉上那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幸福。
「嗯。」
許默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反客為主,低頭吻住了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唇。
不再是那種充滿了血腥和絕望的吻。
而是一個溫柔的、綿長的、充滿了希望的吻。
良久。
兩人分開。
許默看著懷裡的人,看著遠處那輪正在緩緩落下的紅日,看著這片雖然陌生、但此刻卻顯得格外溫柔的天地。
「會的。」
許默說。
「我們會有一個很長很好的一生。」
不再顛沛流離。
不再朝不保夕。
他們會一起回國,一起建設那個正在騰飛的國家。他們會生兒育女,會看著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
他們的愛情。
會跟那個古老而偉大的祖國一樣。
歷經磨難,卻依舊繁榮昌盛。
永垂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