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一等功
這是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在這個年代的京城街頭,顯眼又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特權感。
車輪碾過衚衕口乾燥的塵土,捲起一層薄薄的黃煙。
秦水煙握著方向盤。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泛著毫無血色的白。那是在倫敦留下的後遺症,身體雖然好了,但這股子虛勁兒還沒緩過來。
車子拐進那個戒備森嚴的大院。
紅磚牆,高大的法國梧桐,還有門口站得筆直的警衛員。這一切熟悉得讓人心顫,又陌生得像是隔了一輩子。
「嘎吱——」
剎車踩下,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一棟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前。
發動機熄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引擎蓋下還沒散去的餘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秦水煙沒動。
她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死死地盯著眼前這扇緊閉的硃紅色大門。門上貼著的那個倒「福」字已經有些褪色了,那是過年的時候她親手貼上去的。
那時候她還不知天高地厚,還沒去倫敦,還沒在泰晤士河冰冷的河水裡滾過一遭。
現在回來了。
人是活著的。
可心裡的那道坎,怎麼就那麼難邁呢。
秦水煙咬了咬下唇,那是她緊張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她在怕。
她想起了臨行前秦建國那個眼神。
他說,煙煙,早點回來,爸給你做紅燒肉。
結果她這一走,差點就成了永別。
這幾個月,大洋彼岸的消息斷斷續續,每一次通話,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都比上一次更蒼老幾分。雖然他在極力掩飾,雖然他總是說「家裡都好」,但秦水煙聽得出來。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擔憂。
這種擔憂,比任何責罵都讓她難受。
「怎麼?」
身邊傳來低沉的男聲。
一隻大手伸了過來。
那手掌很大,指腹上布滿了粗礪的老繭。掌心乾燥、溫熱,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穩穩地覆蓋在了秦水煙冰冷的手背上。
許默看著她。
他在看她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狐狸眼,此刻卻蒙著一層水霧,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獸。
他懂。
他太懂這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了。
就像他在倫敦的ICU門外守了一天一夜,等到她真的醒過來時,他反而不敢靠近了。
「怕挨罵?」
許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調侃,試圖緩解這車廂裡凝滯的氣氛。
秦水煙轉過頭。
她看著身邊的男人。
許默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黑西褲,甚至那頭總是亂糟糟的短髮也被打理得一絲不苟。這是他在倫敦特意置辦的行頭,就為了今天這次見面。
為了見那個傳說中的「老泰山」。
「誰怕挨罵了。」
秦水煙吸了吸鼻子,強撐著那股子大小姐的傲嬌勁兒,「我這是……這是在醞釀情緒。」
她反手握住了許默的手。
緊緊地。
「許默。」
她忽然開口,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那是她恢復生機的證明,「一會進去,你別說話。看我不給你個驚喜。」
「驚喜?」
許默挑了挑眉。
「嗯。」
秦水煙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到時候,你可別感動得哭鼻子。」
許默看著她這副生動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不在乎什麼驚喜。
隻要她能笑,能鬧,能像現在這樣鮮活地坐在他身邊,對他來說,就是天大的驚喜。
「好。」
許默點了點頭,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倒映著她的影子,滿是寵溺,「我很期待。」
「走吧。」
秦水煙深吸了一口氣。
她鬆開手,推開車門。
夏末秋初的京城,空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涼意。院子裡的爬山虎紅了大半,在風中沙沙作響。
兩人並肩走到門口。
秦水煙擡起手,指尖在那個有些發黃的門鈴按鈕上懸停了一秒,然後用力摁了下去。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穿透了厚重的木門,在寂靜的小樓裡回蕩。
「來了來了!」
幾乎是下一秒,裡面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那熟悉的、帶著濃重蘇北口音的吆喝聲。
是王媽。
秦水煙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吱呀——」
那扇硃紅色的大門被拉開。
王媽系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把鍋鏟,顯然是正在做飯。
當她看到站在門口、瘦了一大圈但精神頭還算不錯的秦水煙時,那個年過半百的婦人愣住了。
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哎喲我的老天爺!」
王媽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她胡亂地在圍裙上擦著手,想抱又不敢抱,激動得語無倫次,「小姐!真的是小姐回來了!」
她轉過頭,扯著嗓子沖著樓梯口喊,那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
「秦老同志!快!快下來!」
「小姐回來了!小姐帶著姑爺回來了!」
姑爺。
這兩個字讓站在秦水煙身後的許默微微一僵。
他的背挺得更直了,那張冷峻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耳根卻悄悄爬上了一抹紅暈。
「吧嗒。吧嗒。」
樓上傳來了腳步聲。
很沉。
很慢。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雙手不自覺地揪住了衣角。
許默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不著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半個身子擋在了她前面,這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姿態。
樓梯轉角處。
一道身影慢慢顯現出來。
秦建國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腳上踩著一雙黑布鞋。
他老了。
秦水煙看著那個從樓梯上走下來的男人,心口猛地一疼。
才幾個月不見,秦建國的兩鬢竟然全白了。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此刻竟然顯得有些佝僂。眼袋深重,那是長期失眠留下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目光卻死死地鎖在門口那個女孩身上。
從頭到腳。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不是幻覺。
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媽也不敢說話了,撿起鍋鏟悄悄退到了一邊,把空間留給這對父女。
秦建國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他站在客廳中央,離秦水煙隻有幾步之遙。
他沒有衝過來擁抱,也沒有老淚縱橫。他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是紅星紡織廠的廠長,是一根壓不垮的脊樑。
他深吸了一口氣。
擡起手,極其緩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又抻了抻衣角,彷彿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的會議。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擡起頭。
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恢復了平日裡的威嚴和平靜,隻是那微微顫抖的嘴角,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回來了?」
三個字。
平淡得像是隻是問了一句「吃了嗎」。
秦水煙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爸。」
她哽咽著叫了一聲,「我回來了。」
秦建國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終於從女兒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那個高大沉默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很高,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眼神銳利,那是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眼神。但他站在自家閨女身邊的姿態,卻是那麼的小心翼翼,那麼的虔誠。
這就是許默。
秦建國的眼神複雜。
有審視,有感激,也有一絲老丈人看女婿特有的挑剔。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隻是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可後的平靜與高冷:
「這就是許默吧?」
許默立刻立正,身體緊繃,像是在接受首長的檢閱。
「秦叔叔好。」
他的聲音洪亮,透著股軍人的乾脆利落。
「嗯。」
秦建國應了一聲,轉過身,背著手往沙發走去,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剛才輕鬆了許多。
「進來吧。」
「別在那杵著了,像什麼樣子。」
秦水煙破涕為笑。
她知道,這就算是過關了。
她偷偷伸手在許默腰上掐了一把,眼神示意:還不快點?
許默會意。
他轉身回到車旁,拉開後座的車門。
好傢夥。
後備箱和後座被塞得滿滿當當。
有從倫敦帶回來的洋酒、巧克力,也有在友誼商店買的茅台、中華煙,甚至還有兩隻也不知道是從哪弄來的正宗金華火腿。
這哪是回娘家,簡直是搬家。
許默二話不說,一手拎起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咯吱窩裡還夾著那兩隻火腿,脖子上掛著那一串大包小包。
那模樣,活像個進城的駱駝。
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狼狽。
反而有一種心甘情願的踏實感。
秦水煙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個為了她甘願背負一切的男人,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了那個屬於她的家。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擡腳跟了上去。
客廳裡,電視機正放著樣闆戲。
秦建國坐在沙發上,看似在看電視,實則耳朵豎得老高,聽著身後的動靜。
「爸。」
秦水煙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秦建國身邊,挽住了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那有些消瘦的肩膀上。
「我給你帶禮物了。」
她撒嬌道,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小時候一樣。
秦建國哼了一聲,身體卻沒動,任由她靠著。
「什麼禮物?那些洋玩意兒我不稀罕。」
「不是洋玩意兒。」
秦水煙擡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絲絨小盒子。
秦建國忍不住側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個盒子上。
秦水煙深吸了一口氣。
她伸出手,緩緩地打開了蓋子。
盒子裡,並不是什麼珠寶首飾。
而是一枚亮閃閃的、有著五角星圖案的軍功章。
一等功勳章。
這是聶雲昭特批的,為了表彰他們在天盾計劃裡的突出貢獻,更是為了表彰秦水煙在生死關頭的英勇表現。
「爸。」
秦水煙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透著無比的驕傲,「你的女兒,沒給你丟臉。我也算是……為國爭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