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兄弟,保重!」
黑河裡的顧明遠腳步一頓。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岸邊,那片化不開的濃墨之中,憑空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散發著微弱光芒的身影。
光芒很淡,像風中殘燭,卻足以照亮那張蒼白而熟悉的小臉。
是桃子。
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赤著一雙小腳,烏黑的頭髮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那張本該紅潤的小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薄紙,隻有那雙眼睛,在恐懼中睜得大大的,像受驚的林間小鹿。
她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河岸上,茫然地環顧著這片無邊無際的虛無,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哥哥!」
當她的視線終於捕捉到河中央那個熟悉的身影時,那雙盛滿了驚恐的大眼睛裡,瞬間湧出了委屈的淚水。她提著病號服的衣擺,邁開小短腿,毫不猶豫地朝著顧明遠追了過去。
「哥哥!你去哪裡?你不要丟下桃子一個人!「
「別過來!」顧明遠臉色劇變,他下意識地朝她伸出手,嘶聲吼道,「桃子!回去!快回去!」
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然而桃子什麼也聽不進去。
她小小的世界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抓住眼前這根救命稻草。她不管不顧地衝進河裡,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小腿。一股蝕骨的寒意順著腳底向上蔓延,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可她沒有停下,依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哥哥的方向奮力跑去。
「哥哥……你去哪裡……你不要丟下桃子一個人……」
很快,她就來到了顧明遠的身邊,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你怎麼在這裡?這裡是哪裡?桃子好想你!」
妹妹小小身子的觸感,讓顧明遠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僵硬地垂下手臂,緩緩抱住了妹妹那小小的、還在發抖的身體。
這一抱,彷彿抱住了整個塵世的牽挂。
他再也撐不住了。
他猛地收緊雙臂,將妹妹小小的身體緊緊箍在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把臉深深埋進妹妹的頸窩,壓抑了許久的悲慟,終於在此刻轟然決堤。
「哥哥也想桃子……」他哭了,聲音哽咽破碎,「哥哥……好想桃子……」
「那哥哥和桃子一起回去好不好?」桃子仰起掛滿淚珠的小臉,滿懷希冀地看著他,「奶奶看不見,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我們一起回去陪奶奶。」
顧明遠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回去……
他怎麼回去?他又該回到哪裡去?
他緩緩鬆開妹妹,雙手捧著她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掙紮與痛苦。
他搖了搖頭。
「不……桃子……哥哥回不去了。」
他怎麼可以回去?
他怎麼可以丟下胖子他們,丟下那些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說好了一起扛槍一起下葬的兄弟們,一個人苟活於世?
桃子不明白他眼中的痛苦,她隻知道哥哥不要她了。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不!」她哭喊著,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哥哥不走,桃子也不走!桃子要跟哥哥一起走!」
「胡鬧!」顧明遠急了,他第一次對妹妹用了這麼嚴厲的語氣,「桃子!你不能跟過來!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快和默哥一起回去!」
他試圖將她從自己身上推開,可桃子就像是長在了他身上一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著他的脖頸,哭嚎著,像一隻被拋棄的幼獸。
「我不走!我不走!要走一起走!哥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
顧明遠又急又氣,卻拿懷裡這個小小的、執拗的生命沒有絲毫辦法。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了兩半,一半被兄弟們拉向那片代表著終結的彼岸之光,另一半,則被妹妹死死拽向他早已無法回去的人間。
就在這時。
幾個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時又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是胖子,是阿彪,是瘦猴,是小五。
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幕兄妹生離死別的場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悲憫而沉靜的神情。
「明遠。」
胖子開口了,聲音溫和而厚重。
「你和桃子,一起回去吧。」
顧明遠猛地擡起頭,他抱著桃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
他雙目赤紅,嘴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著。
「不……我怎麼可以……」
「我怎麼可以丟下你們一個人走?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說過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
「我們一輩子都是最好的朋友。」胖子走上前來,打斷了他的話。他伸出那隻憨厚的大手,輕輕摸了摸桃子汗濕的小腦袋,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
他的目光從桃子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到顧明遠那張寫滿痛苦的臉上。
「我們幾個,這輩子活得夠本了。有你們這幫兄弟,值了。」胖子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憨厚的笑容,「隻要你和默哥還記著我們,我們這輩子,就不算白活。」
「所以,回去吧。」
「好好照顧桃子,照顧好你奶奶。替我們……也替默哥,好好活下去。」
說完,胖子伸出手。
他的手掌,輕輕地按在了顧明遠的後心上。
隻微微一推。
顧明遠隻覺得一股柔和卻強大的力量傳來,他抱著桃子的身體,竟不受控制地向後飄去,輕得像一片羽毛,緩緩地、緩緩地脫離了那條冰冷的黑色長河,飄向了那片代表著來路的黑暗。
「兄弟!」顧明遠嘶吼著,朝他們伸出手。
「保重!」
胖子他們站在河中,朝著他和一旁的許默,用力地揮了揮手。
他們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弔兒郎當的、無所謂的笑容,彷彿這隻是一場最尋常不過的告別。
然後,他們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他們的身影,逐漸融入了黑河對岸那片縹緲的光芒裡,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就像一滴水,匯入了無邊的大海。
……
黑暗中,許默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風,沒有聲音,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還未完全適應光線。
周圍一片漆黑,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道,冰冷而陌生。
他緩緩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看向旁邊。
另一張一模一樣的病床上,顧明遠靜靜地躺著。
他的眼睛依舊緊閉,臉色蒼白如紙,胸口隻有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還沒有蘇醒的跡象。
然而,就在那清冷的月光下。
一滴晶瑩的淚珠,正從他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淌過消瘦的臉頰,最終沒入鬢角的黑髮裡,消失不見。
許默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天花闆上斑駁的黴點。
一股無法言說的、巨大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用冷漠和堅硬構築起來的所有防線。
他閉上眼。
滾燙的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制,順著他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浸濕了身下那片漿洗得發硬的白色枕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