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是我們命不好
與此同時。
數百公裡之外的軍區醫院。
夜色正濃,萬籟俱寂。整棟住院部走廊裡的燈光被調到最暗,隻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幾團昏黃的光暈。
最裡間的病房內,兩張單人鐵床並排擺放。
床單潔白如新,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兩個年輕的男人就那麼靜靜躺著,像是兩尊被精心安置的雕塑。他們的呼吸平穩而微弱,若不是胸口那幾不可察的起伏,幾乎會讓人以為生命早已從這兩具年輕健壯的軀殼中抽離。
而在另一個維度,一片意識的混沌之海裡。
許默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焦灼。
他的面前,是一條河。
一條奔騰不息的黑色長河。河水洶湧,卻聽不到半點波濤拍岸的聲響。那是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河的對岸,極遠極遠的地方,彷彿有一點微弱的光。那光芒太過遙遠,太過縹緲,像一顆瀕死的星辰,隨時都會熄滅。
不時有模糊的人影從他身邊的虛空中浮現。
他看不清他們的臉,隻能看到一個個麻木的輪廓。
他們沉默地走向那條黑色的長河,毫不猶豫地邁入其中。河水瞬間便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再出現時,他們已經在那片遙遠的光芒裡化作一個微不足道的黑點,然後徹底消失。
一個又一個。
彷彿一場無聲的、永無止境的遷徙。
許默試圖攔住他們,他張開嘴,想問這裡是哪裡,想問他們要到哪裡去。可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水泥堵死了。
而那些身影也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彷彿他隻是一團透明的空氣。他們從他身邊繞開,頭也不回地,走入那條通往終點的河。
孤獨。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焦灼地在原地徘徊。
他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了奶奶那雙布滿皺紋卻總是溫暖的手,想到了姐姐許巧溫柔的笑臉,想到了顧明遠、胖子他們……
最後,一張明艷嬌縱的臉龐,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腦海。
秦水煙。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她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清甜的花香氣。想起她靠在自己懷裡時,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身體。想起她用那雙清澈又勾人的眼睛望著自己時,裡面閃爍的、細碎的光。
他不回去,他們會怎麼樣?
奶奶和姐姐會哭瞎了眼睛吧。
秦水煙呢?會為他掉一滴眼淚嗎?
他不敢想下去。
他必須回去!
可是回家的路在哪裡?這片該死的虛空裡,沒有方向,沒有出路,隻有那條不斷吞噬魂靈的黑色長河。
絕望,如同這片黑暗,開始從四面八方將他包裹、擠壓。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孤寂逼瘋的時候,身後那片沉寂的虛無裡,突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說話聲。
「默哥!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發獃呢?」
一個清朗的少年音響起,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許默猛地轉身。
隻見不遠處的黑暗中,幾個身影正勾肩搭背地朝著這邊走來。他們身上穿著乾淨整潔的工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弔兒郎當的笑容。
是顧明遠,是胖子,是阿彪,是瘦猴,還有小五。
他們一個都不少。
許默眼眶在一瞬間變得滾燙。
「顧明遠!」
許默幾乎是嘶吼著叫出了這個名字。他朝著他們狂奔而去,見到熟悉面孔的那一瞬間,所有孤獨和恐懼都煙消雲散,懸了不知多久的心,終於重重落回了實處。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這裡到底是哪裡?」他衝到他們面前,一把抓住顧明遠的肩膀,連珠炮似的問道,「你們穿得這麼好,是要去哪兒?帶我一起走!我們一起回去!」
他有滿肚子的疑問和委屈,急切地想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
顧明遠和胖子他們對視了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是許默看不懂的複雜。
隨即,顧明遠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他拍了拍許默的肩膀,那手掌的溫度,竟然是冰涼的。
「默哥,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他笑著說,然後擡起手,指向了許默來時的方向,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你要去的地方,在那邊。」
許默順著他指的方向回頭看了一眼。
那邊什麼都沒有,隻有無盡的虛空。
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躥了上來。
「我去那麼黑的地方幹什麼?」他惱火地轉回頭,瞪著顧明遠,「你們什麼意思?要去哪兒快活,想把我一個人丟下?」
他梗著脖子,聲音裡帶上了一股蠻不講理的執拗。
「我不走,我就要和你們一起走!」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搖了搖頭,語氣卻依舊溫和:「默哥,你還不能跟我們一起走。時候沒到。」
「什麼叫時候沒到?」許默的火氣更大了,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耍了。他轉頭看向隊伍裡最憨厚老實的胖子,尋求一個合理的解釋,「胖子,你說!你們到底要去哪兒?」
胖子被他看得有些局促,還是那副熟悉的模樣,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乾淨的後腦勺。
「默哥……」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你看我也沒用。明遠說得對,我們去的地方,你真的不能去。」
他頓了頓,像是怕許默不信,又鄭重其事地補充了一句。
「真的不能去。」
「為什麼不能去?!」許默徹底被激怒了,他感覺自己被這幫最親密的兄弟排擠在外,「你們要去投胎嗎?就算是投胎,老子也跟你們一塊兒去!下輩子咱們還當兄弟!」
他這句話一出口,對面幾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顧明遠的眼神變得格外複雜,有憐憫,有不舍,他那隻搭在許默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緊了。
「默哥,別說胡話。」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跟我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許默紅著眼低吼。
「你還有人在等你。」顧明遠一字一句地說,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深不見底,「你奶奶,你姐姐……還有她。」
他沒有說出那個「她」是誰。
但許默在一瞬間就明白了。
「我有家人在等我,難道你們的家人就沒有在等你們嗎?」他聲音沙啞地反問,「你們就捨得丟下他們?」
顧明遠沉默了。
他身後的胖子和阿彪他們,也都低下了頭,神情黯然。
「捨不得。」良久,顧明遠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所以,才要你回去。」
「回去,替我們好好活著。替我們照顧好她們。」
「默哥,這是我們……最後的請求。」
許默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顧明遠那張異常嚴肅的臉,看著他身後那幾個同樣神情沉重的兄弟,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向上攀爬,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他終於明白了。
他們不是要去哪兒。
他們是已經到了要去的地方。
而他,是不屬於這裡的人。
「不……」他搖著頭,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不!我不回去!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們別想丟下我!」
「默哥,別難過了。」胖子走上前,想像以前那樣拍拍他的肩膀,可他的手卻直接從許默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收回了手。
「你看,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他說,「我們該走了。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他說著,便轉過身,第一個朝著那條黑色的長河走去。阿彪、小五和猴子,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等等!」許默下意識地想去拉他們,可伸出的手,卻隻撈到了一片虛無的空氣。
隻剩下顧明遠還站在原地。
「默哥。這些年謝謝你帶著我們兄弟幾個。你辛苦了。」
「你回去的以後,記得叫水煙姐別難過。其實跟她沒關係的。是我們命如此。是我們命不好。」
」這些年,承蒙你和水煙姐照顧了,這輩子無以為報,下輩子我會還你們。」
說完,他也轉過了身。
「顧明遠!」許默嘶吼著。
顧明遠沒有回頭,隻是朝著他揮了揮手,然後大步追上了前面幾個人的步伐。
許默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那條無聲奔湧的黑色長河。河水沒有對他們造成任何阻礙,他們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樣,徑直穿過河流,走向對岸那片溫暖的光。
他們的身影,在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透明。
「哥哥!」
突然,桃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哥哥,這裡是哪裡,我害怕……」
黑河裡的顧明遠腳步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