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許默醒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關嚴,初夏的風便順著縫隙溜進來,帶著一股醫院特有的、混合著來蘇水的冰冷氣息,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人的腳踝。
秦水煙獨自走在這條長長的、空曠的走廊上。
她腳上那雙柔軟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風穿過走廊時帶起的、若有似無的嗚咽聲,在耳邊迴響。
她要去許默的病房。
就在半個小時前,秦峰通過軍區的內部線路給她打來了電話,告訴她許默醒了。
這個消息本該是天大的喜訊,可秦水煙的心,卻像是被一塊沉重的鉛塊墜著,不斷向下沉,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海。
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幾天前,同樣是通過那條線路,她與秦峰的另一段對話。
「阿峰,我想請你幫我查個人。」
電話那頭的秦峰似乎正在處理文件,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沙沙聲:「誰?」
「陸知許。美籍農業專家,現在就在和平村。」秦水煙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周圍沒有人能聽見,「我懷疑他的身份有問題。」
秦峰那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怎麼個有問題法?」
「說不上來。」秦水煙斟酌著詞句,「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而且……他似乎在有意無意地打探一個叫林靳棠的人。」
「林靳棠?」秦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沒聽過。很重要嗎?」
「很重要。」秦水煙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一年前在滬城待過,身份是美國來的工程師。阿峰,你幫我查查這個陸知許的底細,越詳細越好。我覺得他來者不善。」
「行,我知道了。」秦峰答應得很乾脆,「一個美國專家而已,能有什麼問題。我讓下面的人去查一下,有消息了告訴你。」
然而今天,秦峰帶給她的消息,卻讓秦水煙如墜冰窟。
「姐,關於那個叫陸知許的美國專家,我查了。」
秦水煙的心,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秦峰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絕對的機密,「我剛開始順著他入境的檔案往下查,就碰壁了。」
「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他加重了語氣,「我動用了一些關係,想繞過去,結果今天早上,上面直接給我發了一封密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密函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停止對陸知許的一切調查,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來華進行農業技術援助的愛國華僑對待。」
「上面的態度很明確。」秦峰繼續說道,「這個人,我們動不得,也查不得。姐,聽我一句勸。離這個人遠一點。不要再對他有任何好奇心,更不要試圖去試探他。你就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農業教授,一個來村裡鍍金的貴客。完成大隊交代的任務就行,其他的一概不要理會。」
「他的水,太深了。」
「深到我們秦家,現在根本就蹚不起。」
「……」
秦水煙握著聽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寸寸發白。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秦峰在那頭都有些不耐煩地餵了兩聲。
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地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秦峰話裡的意思,她聽得比誰都明白。
能讓軍區高層直接下達密函進行保護的人物,絕不可能是個簡單的農業專家。陸知許的背後,站著一股連秦峰都必須退避三舍的、深不可測的勢力。
而這股勢力,顯然與林靳棠背後的那個特務組織,脫不了幹係。
秦水煙停下腳步。
她站在許默病房的門外,卻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她緩緩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門上那塊冰冷的玻璃。透過模糊的窗格,她能看到裡面透出的溫暖燈光,能聽到隱約傳來的、充滿了快活氣息的說話聲。
可這一切,都彷彿與她隔著一個世界。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徹骨的寒意。
她該怎麼告訴秦峰,這件事,不是她想停手就能停手的?
陸知許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沖著失蹤的林靳棠來的。他現在隻是在試探,在摸排,可他是一頭嗅覺敏銳的獵犬,隻要被他聞到一絲血腥味,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將獵物撕成碎片。跟她重生前的記憶不一樣,這一世,林靳棠整整提前了六年出現在大陸。這極有可能意味著,他是背著他背後的那個特務組織,私自行動的。
所以他的死,才沒有在第一時間掀起任何波瀾。他那個作為中美建交工程師的公開身份,就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就消失了。
可這並不代表,這件事就真的天衣無縫。
秦水煙閉上眼,就能回想起當初處理林靳棠屍體時的情景。
她那時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滿心都是復仇的快意,許多細節都處理得相當粗糙。為了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她甚至隨便找了一具無人認領的流浪漢屍體,與他的屍體在火葬場進行了交換。
他真正的屍骨,恐怕早就被當成無主之物,不知道被丟到哪個亂葬崗去了。
隻要有心人去查,去核對火葬場的記錄,去追尋那個工程師的社交圈,總能發現蛛絲馬跡。
陸知許,就是那個有心人。
到那個時候……
秦水煙的指尖,冰冷得像剛從雪水裡撈出來。
一個可怕的詞,在她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滅口。
一旦陸知許發現林靳棠的特務身份已經暴露,並且是死於她手。那麼為了保守組織的秘密,為了剷除一切潛在的威脅,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滅口。
殺掉她。
殺掉所有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
殺掉她身邊所有的朋友,親人,愛人……
一個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