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以後,得靠她自己了。
一瞬間,病房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蘇念禾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掛著淚珠的睫毛顫了顫,擡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秦水煙。
「……什麼?」
她愣愣地反問,顯然沒反應過來。
秦水煙看著她的反應。
看著她眼神裡那份真真切切的茫然,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荒謬。
是了。
蘇念禾很擅長偽裝。
可一個人在毫無防備之下,被問到最核心的問題時,那一瞬間的本能反應,是絕對騙不了人的。
她對許默,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甚至,她對這個問題本身,都感到莫名其妙。
果然。
不是他。
蘇念禾心心念念,不惜下鄉也要等待的那個男人,不是許默。
那麼,她處心積慮地想要除掉自己,就絕不是因為什麼臨時起意的嫉妒。
而是……蓄謀已久。
一個念頭,在秦水煙的腦海裡,愈發清晰。
秦水煙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再次擡起頭時,視線已經越過了蘇念禾,落在了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許默依舊靠在牆壁上,雙手環胸。
他緊緊地皺著眉頭,那雙深邃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眼神裡,彷彿在說:秦水煙,你又在抽什麼瘋?
秦水煙看懂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於是,她迎著他那能凍死人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勾,朝他吐了吐舌頭。
許默:「……」
這女人,有病嗎?
蘇念禾從秦水煙的問話中驚醒過來,臉上迅速飛上兩抹慌亂的紅暈。
她一邊飛快地擦著臉上的淚痕,一邊急切地擺著手。
「煙煙,你……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我隻是聽說你也在這裡養傷,想來看看你。」
「出門的時候,在走廊上剛好碰到許大哥他們,我就……我就順便問問,知不知道你在哪間病房。」
「我們真的隻是碰巧遇到,煙煙,你千萬別誤會。」
秦水煙靜靜地聽著。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信。
直到蘇念禾結結巴巴地解釋完,用那雙通紅的、水汽氤氳的眼睛無助地看著她時,秦水煙才輕輕地「哦」了一聲。
那聲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說辭。
然後,在所有人以為這件事就要這麼揭過去的時候,秦水煙施施然地開了口。
「許默是我的男人。」
「以後,離他遠點。」
那雙明艷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她:
「要不然,再被我看到你們倆一塊兒站著……」
「我會吃醋。」
「我會不高興。」
…………
…………
現在,別說是蘇念禾。
就連旁邊的顧清辭和顧明遠,都徹底石化了。
沉默不語的許默,終於動了。
他那張線條冷硬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錶情。
隻見他長腿一邁,兩三步就走到了病床前。
在秦水煙得意洋洋的目光中,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猛地伸了過來,不帶絲毫憐香惜玉地,一把捂住了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
秦水煙猝不及防,隻能發出一聲模糊的抗議。
溫熱粗糲的掌心,帶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強勢地堵住了她所有未盡之言。
許默的動作快而狠,另一隻手甚至還按住了她亂動的肩膀,將她牢牢地禁錮在床頭。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過頭,那雙淬了冰的黑眸,冷冷地看向門口的蘇念禾。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不帶一絲溫度。
「她沒事。」
「活蹦亂跳的。」
「蘇知青,你腿腳不便,回去養傷吧。」
說完,直接對門口還處於獃滯狀態的顧明遠命令道。
「明遠。」
「送蘇知青回病房。」
「哦……哦!好!」
顧明遠一個激靈,總算回過神來。
他不敢去看自家老大那能殺人的眼神,連忙快步走到蘇念禾身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還算客氣。
「蘇知青,我送你回去吧。」
蘇念禾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看了一眼被許默牢牢控制在懷裡,還在「嗚嗚嗚」地掙紮,顯得委屈不已的秦水煙,眸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秦水煙跟許默……
他們真的搞在了一起?
怎麼可能?!
一個是從滬城來的資本家大小姐,一個是和平村出了名的混混頭子。
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
不對……
不對!
她猛地想起來了!
上輩子,秦家也有一個養子,叫許默!
是在秦家倒台前不久,才被秦建國從黑省的鄉下接回滬城的!
難道,就是這個許默?
難道上輩子,在秦家的時候,秦水煙就跟許默有一腿?
這個念頭,讓蘇念禾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秦水煙,她先是跟許默這個養子不清不楚,後來又做了林靳棠的情人……
那她上輩子,豈不是還給林靳棠戴了綠帽子?!!
一想到那個如神隻般完美的男人,那個她愛了一輩子,求了一輩子,委曲求全也得不到的男人……
他為了秦水煙,不惜與家族決裂,不惜跟門當戶對的妻子離婚,弄得聲名狼藉。
可被他如此珍視,如此寵愛的秦水煙,背地裡,卻是一個不守婦道,勾三搭四的賤人!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她秦水煙就能得到所有男人的愛?!
憑什麼她費盡心機也得不到的東西,秦水煙卻可以棄之如敝履?
秦水煙!
你可真該死啊!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可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悲傷又擔憂的表情,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無人察覺的陰鷙。
「那……那煙煙,你好好休息。」
她聲音顫抖地說著,被顧明遠半扶半請地帶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隔絕了裡面所有的聲音。
回到自己的病房,顧明遠客氣地將她送到門口,便轉身離開了。
「哐當——」
門被重重地關上。
那一瞬間,蘇念禾臉上所有溫順柔弱的偽裝,盡數褪去。
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邊,眼神陰冷得可怕。
桌上放著一個給病人喝水用的搪瓷缸子。
她伸出手,一把抓起,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朝著水泥地砸了下去!
「哐當——嘩啦!」
刺耳的破碎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色的瓷釉碎片,混著清水,濺了一地。
「沒用的東西!」
「廢物!」
蘇念禾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清秀的臉因為極緻的憤怒而扭曲。
那個沒腦子的蔣莉莉!
她都已經把戲演得那麼完美了,甚至親自把秦水煙那個賤人帶到了狼出沒的地方!
可她呢?
她不僅沒能弄死秦水煙,還把自己蠢到被狼給吃了!
廢物!徹頭徹尾的廢物!
蘇念禾越想越氣,恨不得把蔣莉莉那幾塊被啃剩下的骨頭從土裡挖出來,再狠狠地鞭屍幾下!
她靠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試圖平復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緒。
不行。
不能再這麼衝動了。
這一次,是她小看了秦水煙。
那個女人,比她想象中……命大得多。
而且,雖然她自認為昨晚的戲演得天衣無縫,可秦水煙是個聰明人。
誰也說不準,她現在有沒有開始懷疑,昨晚發生的一切,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有沒有……懷疑到自己的頭上。
想到秦水煙在病房裡那副活蹦亂跳,還有閑心跟男人打情罵俏的模樣,蘇念禾的指甲,就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看來,靠別人是指望不上了。
以後……
蘇念禾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擡起頭。
鏡子裡,映出一張清秀的、帶著淚痕的臉。
可那雙眼睛裡,卻翻湧著與這張臉截然不符的狠毒。
以後,得靠她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