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故土
「一個人在這裡,很辛苦吧。」
那句話,輕輕拂過了秦水煙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來到美國幾個月,第一次有人用這樣溫和的、帶著體恤的語氣跟她說話。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從那以後,Luna對她的照顧便多了起來。
她會特意在課堂上放慢語速,確保秦水煙能跟上;她會將自己整理的筆記借給她,上面用娟秀的中文寫滿了註釋;甚至,她會隔三差五地煲上一鍋湯,用保溫桶裝著,帶到學校來給她。
那通常是濃郁的雞湯,或是帶著藥材香氣的排骨湯。在充斥著漢堡、薯條和冰可樂的國度裡,這樣一碗來自家鄉的、溫熱的湯,足以慰藉所有的鄉愁。
一來二往,秦水煙便和這位名叫夏星月的老師漸漸熟悉了起來。
她得知夏星月的丈夫是物理系一位很有名的白人教授,兩人沒有孩子,住在查爾斯河畔一棟帶花園的漂亮房子裡。
漸漸地,在一次次飯後的閑聊中,夏星月塵封的過往,也如同一卷褪色的畫軸,在秦水煙面前緩緩展開。
她也曾在中國結過婚,丈夫是她大學時的同學,一個滿懷革命熱情的青年。但婚後,兩人在思想上的分歧卻越來越大。她醉心於學術研究,丈夫和婆家卻認為女人最大的價值就是相夫教子,不應該拋頭露面。在那場席捲全國的巨大風暴來臨前夕,她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最終,因為無法忍受的「理念不合」,她毅然選擇了離婚。
她隻身一人去了當時的港城,靠著給報社寫稿和做家教,攢夠了留學的費用,最終來到了麻省理工,並在這裡留校任教,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說到這裡時,夏星月總是雲淡風輕,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可每當提起她在國內留下的一雙兒女時,她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眸裡,才會泛起無法掩飾的、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我走的時候,女兒才7歲,兒子剛剛4歲。」夏星月的聲音會變得很輕很輕,「他們跟著他們的父親。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長成什麼樣子了,過得好不好。」
她和現在的丈夫感情很好,但或許是身體的原因,一直沒能再有孩子。隨著年紀漸長,那份對留在國內的一雙兒女的思念,便如同藤蔓一般,瘋長纏繞,幾乎要將她的心臟都勒得喘不過氣來。
夏星月從未接觸過從新中國來的學生,秦水煙是第一個。
她對那個她離開了十幾年的故國,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她總是小心翼翼地向秦水煙打聽國內的現狀,問她現在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人們是不是都吃得飽穿得暖。
秦水煙沒有刻意美化,也沒有添油加醋,隻是將這些年國內發生的種種,用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口吻,告訴了她。
她講了公社的大鍋飯,講了憑票供應的制度,講了那些被砸毀的古迹和被批鬥的知識分子。
夏星月聽著聽著,臉色便一點點地白了下去。
到後來,她便再也不問了。
那份對於故土的朦朧幻想,似乎也在秦水煙平靜的敘述中,被徹底擊碎了。
這天下午,秦水煙完成了這個學期最重要的一份關於操作系統的課程論文。她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便抱著厚厚一疊稿紙,去了夏星月的家。
夏星月的家離學校不遠,走路隻需要十幾分鐘。那是一棟漂亮的白色小樓,門前種滿了各色的玫瑰。
秦水煙按響門鈴,等了許久,門才被打開。
開門的是夏星月。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家居服,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挽起,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也有些紅腫,像是剛剛哭過。
「是水煙啊。」她看到秦水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快進來。」
秦水煙走進那間布置得典雅溫馨的客廳。她注意到,今天的夏星月,有些不對勁。
她將論文稿放在茶幾上,輕聲問道:「夏老師,您……不舒服嗎?」
夏星月沒有回答。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沙發前,緩緩坐了下來,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
在她的手上,緊緊攥著一張已經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
她走到沙發邊,挨著夏星月坐了下來。
「老師?」
夏星月像是沒有聽見。她隻是舉起手中的那張照片,舉到眼前,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版的夏星月。
她穿著一身旗袍,笑得溫婉動人。她的身邊,站著一個戴著眼鏡的、文質彬彬的男人。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小男孩,男人則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沖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