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真好……希望我也能遇到這麼一個人。」
顧清辭是真的想不通。
在顧清辭樸素的認知裡,這簡直是無法理解的事情。就像一個錦衣玉食的人,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偏要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啃窩窩頭。
秦水煙沒有立刻回答。
她牽著顧清辭,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笑了一下。
「因為,」她側過頭,看著遠方某個虛無的焦點,眼神悠遠,「這兒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所以,我必須得來這裡。我要找到他。然後,我要對他好。」
「那……那個人,你找到了嗎?」顧清辭小心翼翼地問。
秦水煙點了點頭,「嗯,已經找到了。」
「這麼快?!」顧清辭驚得瞪大了眼睛,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她才來了一天……不對,算上今天,也就一天半!怎麼就找到了?
這小小的和平村,難道還藏著什麼大人物不成?
她心裡塞滿了問號,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隻能憋出一句:「你……你對他來說,也很重要嗎?」
問完她就有點後悔,覺得這話問得太唐突了。
可秦水煙卻像是完全不介意。
她的眼睛裡,像是盛滿了夏夜最亮的星辰。
那是一種極緻的自信,和驕傲。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意,「他很愛我。」
「他可以為我而死。」
「所以,」她轉頭,對著顧清辭眨了眨眼,「我不想再錯過他了。」
顧清辭獃獃地看著她。
看著秦水煙說起那個「很重要的人」時,整個人都在發光的樣子,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羨慕。
她從沒聽過這樣的話,書裡沒讀過,廣播裡沒聽過,周圍的人更是連想都不敢想。在她的世界裡,最好最好的關係,就是爹媽對子女,是省下口糧給你吃,是扯了新布先給你做衣裳。
而「為誰去死」,這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濃烈情感。
她不由得心生嚮往,喃喃自語道:「真好……希望我也能遇到這麼一個人。」
秦水煙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牽緊了她的手。
兩個人說說笑笑,聊著天,那條原本顯得漫長又枯燥的土路,彷彿也一下子縮短了許多。
仙河鎮到了。
七十年代的北方小鎮,遠沒有後世的繁華。一條塵土飛揚的主街,兩旁是些低矮的青磚瓦房或土坯房。
牆上還刷著紅色的標語,經過風吹日曬,已經有些斑駁脫落。
今天不是趕集的日子,鎮上的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隻有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幹部模樣的人,騎著「永久」牌的自行車,叮鈴鈴地從她們身邊經過。
兩人此行的目的地,是鎮上最「氣派」的建築之一——仙河鎮供銷合作社。
那是一棟青磚砌成的平房,門楣上用紅漆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玻璃窗擦得還算乾淨,能隱約看到裡面櫃檯上擺放的各色商品。
秦水煙領著顧清辭,徑直走了進去。
供銷社裡的人果然不多,不用排隊。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套袖的中年女售貨員,正靠在櫃檯上,用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同志,買什麼?」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公事公辦的冷淡。
秦水煙的目光在櫃檯後掃了一圈,那些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她都視而不見,直接開口問道:「你這裡有鍋嗎?」
女售貨員這才擡了擡眼皮,用下巴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摞黑乎乎的東西,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隻有八印的鐵鍋了,小的都賣完了。」
她打量了秦水煙和顧清辭一眼,看她們兩手空空,不像是能買得起大件的樣子,便補充了一句,帶著點考校的意味:「一口鍋五塊八毛錢,還要五張工業券,你們帶了嗎?」
秦水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卡其褲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牛皮錢包,打開,從裡面整整齊齊地數出五張嶄新的工業券,和幾張大團結,一起拍在了櫃檯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供銷社裡,顯得格外清晰。
女售貨員扇風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視線從那五張嶄新的、連摺痕都很少的工業券上,慢慢移到了秦水煙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
這口八印的生鐵鍋,因為又大又貴又費票,在這裡已經放了小半年了,一直無人問津。畢竟,這年頭過日子都講究精打細算,鎮上不少人家都是幾戶合用一口鍋,誰會奢侈到一個人買這麼大的鍋?
像眼前這個女娃娃這樣,眼睛不眨就拿出五張工業券的,別說是在這仙河鎮,就是在縣城裡也不多見。
女售貨員臉上的冷淡褪去了幾分,她多看了秦水煙幾眼,利索地收起錢和票,轉身從牆角吃力地抱起那口又大又沉的鐵鍋,「哐」地一聲放在櫃檯上。
「鍋給你,拿好了。」
她把找零和一張發票遞過來,態度比剛才熱絡了些許,順嘴多問了一句:「看你們的樣子,是新來的知青吧?剛來是得添置些東西。還需要點別的什麼嗎?」
女售貨員的熱絡並沒有讓秦水煙多看她一眼。
她隻是將找回的零錢和發票隨意塞進口袋,然後側過身,對著那口碩大的鐵鍋,朝顧清辭揚了揚下巴。
「拿著。」
顧清辭「啊」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抱住。
這鍋入手極沉,壓得她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她看著秦水煙那纖細的身影,再看看自己懷裡這口幾乎能當洗臉盆使的大鍋,一時間有些恍惚。
然而,秦水煙的採購顯然還沒結束。
「我還要五斤富強粉,三斤精米。醬油、醋、白糖,各來一斤,還要一把菜刀。」
富強粉!精米!
這可都是稀罕物,需要細糧票,價格也比粗糧貴上一大截。尋常人家一個月能換上幾斤改善夥食,都得是家裡有大事、來了貴客。像這樣眼睛不眨就開口要五斤三斤的,她在這供銷社幹了快十年,也隻在逢年過節,公社幹部下來採購時才見過。
還有那醬油、醋和白糖,尋常人家都是拿個小瓶子來打個一兩二兩,她這一開口,就是各來一斤!
「哎,好,好嘞!同志,您稍等!」
女售貨員也不敢怠慢,手腳麻利地轉身,從貨架上取下厚實的牛皮紙袋,用專門的鐵勺子,小心翼翼地從印著「富強粉」的布口袋裡往外舀面。生怕撒出來一點,那都是罪過。
很快,幾個用麻繩紮得結結實實的紙包,連同三瓶裝在深色玻璃瓶裡的液體調料,一把菜刀,就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櫃檯上。
秦水煙再次從那隻小巧的牛皮錢包裡掏出錢和一沓花花綠綠的票證,遞了過去。
糧票,布票,工業券,肉票……顧清辭眼尖地瞥見,那錢包裡厚厚的一疊,種類齊全得令人咋舌。
秦水煙接過售貨員用草繩捆好的一個個紙包,看也沒看,就一股腦兒地塞進了顧清辭背上那個小竹簍裡。
竹簍瞬間變得沉甸甸的,壓得顧清辭的肩膀往下一沉。
她抱著鍋,背著一竹簍的米面糧油,感覺自己像一頭即將遠行的駱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