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肉包子的魔力是無窮的。
尤其對於一個已經三年不知肉味,並且胃口深不見底的吃貨來說。
顧清辭彷彿化身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除草機器,兩隻手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當然,就算是這樣,當顧清辭和秦水煙兩個人,終於將那片頑固的責任田裡最後一把雜草給清理乾淨時,天上的太陽也已經挪到了頭頂正中央。
烈日當空,毒辣得沒有一絲遮攔。
空氣被烤得滾燙,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兩個人真正是又累又餓,前胸貼著後背,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從棉花地晃晃悠悠地走回知青點,那段不算長的土路,此刻卻像是走不到盡頭。
回到那排灰撲撲的土坯房時,整個知青點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人影。大部分知青都在食堂匆匆扒拉完午飯,又頂著大太陽,趕回地裡去掙那賴以生存的工分了。
院子裡靜得隻剩下風吹過屋檐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
秦水煙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口老井旁,吃力地打上來一桶水。
井水冰涼刺骨,帶著深層泥土的清冽氣息。她拎著半桶水,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那間東廂的小房間。
顧清辭也學著她的樣子,打了一桶水,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間。
她脫掉那身被汗水浸透又沾滿泥土的勞動服,用毛巾浸了井水,開始擦拭自己的身體。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門外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顧清辭,好了嗎?」是秦水煙的聲音,帶著一絲剛沐浴完的清爽。
「好……好了!」顧清辭應了一聲,連忙換上一件雖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背上自己那個空空的小竹簍,打開了房門。
門口的秦水煙讓她眼前一亮。
她也換了衣服,一件素凈的白襯衫,一條卡其色的長褲,簡簡單單,卻被她穿出了一種說不出的好看。她沒有像其他女知青那樣紮起辮子,一頭烏黑如海藻般的長發就那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在滴著水。
那張明艷的臉上不施粉黛,被水汽蒸騰出一種天然的紅暈,比平日裡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傲,多了幾分柔和與慵懶。
秦水煙看著她,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她從褲兜裡摸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我房間裡也沒什麼吃的了,先吃塊餅乾墊墊肚子,別等會兒走到半路餓暈了。」
顧清辭低頭一看,眼睛瞬間就亮了。
金雞牌餅乾!
她隻在供銷社的櫃檯裡見過,一塊就要一毛錢,還有二兩糧票,她從來沒捨得買過。
「這……這太貴重了……」
「行了,快吃吧。」秦水煙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
顧清辭不再推辭,輕輕撕開油紙,將那塊方形的餅乾送進嘴裡。
「咔嚓」一聲。
酥脆的餅乾在齒間碎裂,一股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在整個口腔裡爆炸開來!
太香了!太好吃了!
顧清辭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像一隻偷吃到糖果的小倉鼠,臉頰滿足地鼓起,連咀嚼的動作都變得格外珍惜和緩慢。
秦水煙看著她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有些好笑,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她另一隻空著的手。
「走了。」
顧清辭的手猛地一僵。
秦水煙的手很軟,很滑,帶著一絲沐浴後的微涼,和她這種常年幹農活,滿是薄繭的手,是截然不同的觸感。
她有些無措,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秦水煙不輕不重地握緊了。
她隻好紅著臉,任由她牽著,跟上了她的腳步。
兩人就這麼手牽著手,走出了知青點。
外面的太陽依舊很大,但田野間的風也大。從知青宿舍到去鎮上的那條土路,不過幾步路的功夫,那股子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熱風呼呼地吹過來,竟將兩人濕漉漉的頭髮都吹得半幹了。
秦水煙的髮絲被風吹得揚起,有幾縷調皮地拂過顧清辭的臉頰,癢癢的,還帶著一股極好聞的香皂味。
「你來這兒多久了?」秦水煙忽然開口問道,打破了沉默。
顧清辭咽下最後一口餅乾,連餅乾渣都舔得乾乾淨淨,才小聲回答道:「三年了。我十七歲那年來的。」
「想家嗎?」秦水煙又問,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顧清辭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睫毛也跟著顫了顫。
「想。」
秦水煙側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那你來這三年,有回去過嗎?」
顧清辭搖了搖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和無奈:「沒有。回去一趟要買火車票,得花好多錢呢,我……我捨不得。」
她像是怕秦水煙誤會自己和家裡關係不好,又趕緊補充道:「不過我媽和我家裡人,每個月都會給我寫信的。上個月,我媽還給我寄了張照片過來呢,等回去了我拿給你看。」
她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不用秦水煙再問,就自己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我家還有兩個妹妹,我出來的時候,她們都還在讀初中。我是家裡最大的。」
「我們家……窮。我出來當知青,家裡就能少一張嘴吃飯,壓力也能小一點。」
「而且,我在這邊幹活,年底分糧結餘的時候,還能攢下一點錢。雖然不多,但也能寄點回去,給我媽,給妹妹們買點東西,也算是……減輕一點家裡的壓力。」
顧清辭說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又小了下去,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想著,能多攢點錢,以後我妹妹要是也能考上大學,我還能……還能給她湊點學費。」
說完,她擡起頭,那雙乾淨的眸子裡盛滿了好奇,望向秦水煙:「那你呢?煙煙,你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呀?」
「這裡又窮,冬天又冷得能凍掉人耳朵。你家裡肯定很有錢吧?出來當知青,你家裡人為什麼不給你選個富裕點的地方?我聽說南邊有些地方,跟咱們這兒可是天差地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