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 你會等我嗎?」
許巧還扶著林春花的手臂,那張清秀的小臉,白得像一張紙,沒有半點血色。
她的嘴唇緊緊地抿著,下頜線綳成一道倔強的弧度。
「奶奶。」
她緩緩地,鬆開了扶著林春花的手。
「我……我不要嫁人。」
「我陪著您,陪著小默,不好嗎?」
林春花看著她這副樣子,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心疼。
她伸出那隻布滿褶皺和老人斑的手,反過來,抓住了許巧微涼的手腕。
她輕輕地,拍了拍。
「巧兒啊……」
「奶奶不能陪你一輩子啊。」
「小默他,也有自己的對象了。」
「等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這個家,就剩下你一個人了。」
「奶奶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說不定哪天眼睛一閉,就撒手去了。」
「奶奶現在唯一不放心的,隻有你了。」
許巧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迅速地蒙上了一層水霧,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可是……」
她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林春花打斷了。
「巧兒,你莫不是……」
「還在等陳家那個混小子?」
陳家。
混小子。
這幾個字一出口,許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猛地一顫。
林春花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心裡又疼又氣。
「巧兒啊,奶奶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
「陳家和我們家的那門娃娃親,早就作廢了!」
「當年他們家怕被我們連累,連夜就跑了!這麼多年,連個音信都沒有!」
「那個陳子豪,指不定在外面,孩子都好幾個了!」
「你還等他?你看看你,你都要等成老姑娘了!」
老太太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急。
許巧愣愣地站在那兒。
她臉上的那點血色,徹底褪得一乾二淨。
方才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此刻也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就那麼凝在眼底,不上不下。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失魂落魄的空洞。
她沒有再吭聲。
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隻是緩緩地,轉過身。
一步一步,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門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林春花看著孫女這副樣子,方才那股子氣勢,瞬間就洩了。
她伸出手,想叫住她,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最後,隻化作了一聲長長的,滿是無奈的嘆息。
老太太的眼圈,也紅了。
她拄著拐杖,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那張小馬紮前,緩緩地坐了下來。
然後,她擡起那隻滿是褶皺的手,用粗糙的袖口,一下一下地,擦拭著眼角滲出的淚。
院子裡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
秦水煙抱著手臂,靠在青磚堆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然後,她邁開步子,走到了林春花的面前。
她沒有說話,隻是學著老太太的樣子,也在石磨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林春花那隻還在顫抖的手。
「奶奶。」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林春花緩緩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看到是秦水煙,她有些窘迫地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來,卻比哭還難看。
「好孩子,讓你……讓你見笑了。」
秦水煙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老人那隻冰涼的手,攏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能跟我說說嗎,奶奶?
「巧兒姐和那個陳子豪,是怎麼回事?」
林春花看著眼前這個明艷得不像話的姑娘。
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老人心底那些積壓了多年的苦楚,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那都是老黃曆了。」
「我們家以前,不是祖上闊過一陣子嗎?」
「當初在鎮上,還有一戶姓陳的人家,做點小買賣,家境比我們家稍微差了那麼一點點。」
「後來,聽說我們家生了個女兒,就是巧兒。陳家就託了媒人,上門來攀親戚,一來二去的,就給兩個還沒斷奶的娃娃,定了娃娃親。」
「巧兒那孩子,從小就跟陳家那小子玩得好。」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我們都以為,這兩個孩子,就這麼順順噹噹地,長大了就成家,一輩子也就這麼好了。」
「可誰能想到……」
老人的聲音,頓住了。
「誰能想到,我們家,會遭那樣的難。」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那陳家,也是怕被我們家連累,連夜就收拾了東西,舉家搬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離開之前,陳家那小子,就是那個陳子豪,半夜偷偷跑過來找巧兒。」
「他跟巧兒說,他家裡人逼著他走,他沒辦法。但是他以後,一定會回來找她的,讓她……讓她一定要等他。」
說到這裡,林春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憤恨。
「巧兒也是個實心眼的傻孩子啊!」
「就為了那麼一句空口無憑的話,這麼多年了,家裡也不是沒有媒婆來說親,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就那麼死心塌地地,守著那個混小子!」
「你說說看,這都快十年了!要是人家心裡真的有你,怎麼會十幾年,連一封信,一個口信都沒有?」
「擺明了,就是不認這門娃娃親了!」
「擺明了,就是嫌棄我們家,怕我們家拖累他了!」
「我……我是怕她再這麼等下去,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給耽誤了啊……」
原來,還有這麼一樁舊事。
秦水煙聽完,心裡也像被堵了一塊石頭,悶得慌。
她覺得林春花說得沒錯。
許家當年被打倒,還給戴上了那麼一頂根本洗不清的帽子,別說是陳家那種有點家底的人家,就算是普普通通的莊稼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那個叫陳子豪的男人,如今這個年紀,若是真有點良心,早就該想辦法送個信回來。
這麼多年杳無音信,恐怕,真的就像奶奶說的那樣,早就在別的什麼地方,娶妻生子,兒女成群了。
許巧的等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空。
秦水煙又陪著林春花坐了一會兒,輕聲安慰了幾句。
然後,她站起身,想去廚房看看許巧。
她走到那扇破舊的門簾前,剛擡起手,還沒來得及掀開。
就從裡面,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陣極力壓抑著的,細碎的抽泣聲。
那哭聲,不像是平日裡受了委屈的嚎啕大哭。
而是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躲在自己的洞穴裡,獨自舔舐著傷口,連哭,都不敢大聲。
嗚咽著,抽噎著,帶著一種絕望的,深入骨髓的悲傷。
秦水煙擡起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她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任何安慰的話語,在這樣深可見骨的傷痛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緩緩地,放下了手。
轉身,胸口悶悶的。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在院子裡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許默還站在院門口。
秦水煙走到他身邊,什麼也沒說。
隻是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精壯的腰。
她將自己的臉,埋進了他寬闊胸膛裡。
許默緊繃的身體,在她抱上來的那一瞬間,微微一僵。
隨即,他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他擡起手,覆在了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粗糲的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
過了好久,他才低低地,開口。
「怎麼了?」
秦水煙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她擡起臉,那雙總是明艷動人的狐狸眼,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帶著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迷茫和脆弱。
她看著他堅毅的下頜線,看著他緊抿的薄唇。
然後,她輕聲地,問了他一個問題。
「許默。」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
「你會等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