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我不結婚。您別聽她的。」
院子裡,正在給滿頭大汗的老師傅們挨個倒水的許巧,聽到自己名字被這麼尖著嗓子喊出來,端著水壺的動作也是一滯。
她有些茫然地擡起頭,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
王媒婆可不管許默是什麼反應。
她像是聞著腥味的貓,眼珠子一轉,繞開門口這尊煞神,三步並作兩步,扭著腰就往院子深處湊。
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在人群裡一掃,就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身形單薄的姑娘。
「哎喲!」
王媒婆一拍大腿,臉上那顆黑痣隨著她誇張的笑容上下抖動,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花蝴蝶,殷勤地湊到了許巧面前。
「可算是找著你了!你就是許巧吧?」
「真是個標緻的閨女!你看看這小模樣,水靈靈的!」
她不由分說地就想去拉許巧的手,許巧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避開了她的觸碰。
王媒婆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卻絲毫不覺得尷尬,轉而又去誇她手裡的暖水壺。
「你看看,多勤快的姑娘!知道心疼人,還給工人們倒水喝!」
「許巧啊,」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故作神秘的親近,「我老婆子沒算錯的話,你過完這個年,就二十三了吧?」
許巧沒說話,隻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這個年紀的姑娘,在我們這十裡八鄉,那孩子都能滿地跑啦!」
「你不能總顧著家裡,也得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想想不是?」
王媒婆唾沫橫飛,一雙眼睛卻不住地往許巧臉上瞟,觀察著她的反應。
「阿姨我呢,今兒個就是特地為你來的!」
「我這邊啊,有個青年才俊,那條件,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在鎮上的學校裡當老師呢!吃公家飯的!文化人!」
「他比你大上兩歲,今年二十五,不過這男人年紀大點好啊,會疼人!你這要是嫁過去了,那後半輩子,就等著享福吧!」
她一口氣說了一長串,連個喘氣的空隙都沒有。
院子裡那些幹活的老師傅和顧明遠他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個豎著耳朵,滿臉好奇地朝這邊張望著。
許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聽著。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既沒有尋常姑娘家聽到說親時的羞澀,也沒有任何欣喜。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半點波瀾。
直到王媒婆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停下來,眼巴巴地等著她回話時。
許巧才緩緩地,開了口。
「嬸子,謝謝您的好意。」
「但是我沒有想結婚的想法。」
「而且,我家裡窮,成分也不好。」
「就不去耽誤人家好好的老師了。」
這……
王媒婆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傻眼了。
她原以為,上次那個秦水煙,是城裡來的大小姐,脾氣大,性子傲,難對付是正常的。
可眼前這個許巧,瞧著文文弱弱,說話細聲細氣,一副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怎麼……怎麼拒絕起人來,比那個秦水煙還要乾脆利落?
連個由頭都不給她留!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了拐杖杵地的聲音。
「巧兒,外面是哪個在說話?」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簾後面傳了出來。
緊接著,林春花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顫顫巍巍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奶奶。」
許巧轉身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了林春花乾瘦的手臂。
王媒婆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正主來了!
她臉上立刻重新堆起了笑容,立馬就黏了上去。
「哎呀!老姐姐!您就是林奶奶吧?」
「您身子骨可真硬朗!我老婆子大老遠就聽見您說話中氣十足了!」
「吃過飯了嗎?」
林春花渾濁的眼睛,在那張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老臉上打了個轉。
「吃過了。」
「你是……?」
「哎喲,您看我這記性!」王媒婆誇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我是鄰村的王媒婆!今天啊,是特地來你們家,給您家巧兒說親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林春花看旁邊亭亭玉立的孫女。
「您看看,你們家這閨女,都這麼大了,是不是也該談一門好婚事了?」
「我跟您說啊,我手裡這門親事,那可是頂頂的好!」
「男方二十五歲,是個小學老師!長得一表人才,家裡條件也好!」
「您老就放心吧,他家裡啊,清清白白,也打聽過了,說了不嫌棄你們家以前的成分問題!」
「您看,要不要讓孩子們找個時間,相看相看?」
林春花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隻是安靜地聽完,渾濁的眼珠緩緩地轉動了一下,然後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那個男青年,」她的聲音沙啞而又緩慢,「住哪裡?叫什麼名字?家裡幾口人啊?」
「奶奶!」
許巧一聽這話頭不對,立刻就急了,扶著奶奶的手臂也收緊了些。
她皺著眉頭,臉上滿是抗拒。
「我不結婚。」
「您別聽她的。」
林春花卻像是沒聽見孫女的話。
她隻是擡起另一隻手,在那隻緊緊抓著自己的、有些發涼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許巧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隻是咬著下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王媒婆一看有戲,哪裡還顧得上許巧的態度,急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男方的情況都說了出來。
「男方姓秋,叫秋少白!是新河村人,離咱們這兒不遠,騎車也就一個小時的路程!」
「家裡……嗯……家裡是四口人!」
新河村。
一個小時的路程。
聽著,好像確實不算遠。
一直站在院子角落,沒有出聲的秦水煙,聽到這裡,好看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二十五歲的小學老師。
在1973年這個年代,絕對是數一數二的香餑餑。
這樣的條件,就算家裡再窮,也不至於拖到二十五歲還沒結婚。
更何況,媒婆還特意強調了家裡是「四口人」。
這聽起來,就更不對勁了。
秦水煙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一堆青磚上,沒有說話。
她不是這個家的人。
許巧的婚事,是許家的家事,人生大事,自然還是要讓人家的長輩來定奪。
她隻是個旁觀者。
院子中央,林春花聽完王媒婆的話,沉默了。
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過了好半晌,她才又問了一句,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我們家以前的事,村裡人都知道。」
「你確定,人家當老師的,工作單位裡,真的不介意?」
這話一問出來,王媒婆的心,就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這是問到點子上了!
這說明老太太是真動心了!
「不介意!不介意!」
她把胸脯拍得「嘭嘭」響,信誓旦旦地保證。
「人家秋老師說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過日子,看的是人品,不是看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隻要您這邊點頭,女方這邊答應了,我們立馬就能安排個時間,讓兩個孩子見上一面!」
「這要是成了,我老婆子保證,巧兒嫁過去,絕對不受半點委屈!」
林春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
她又沉默了許久。
久到王媒婆臉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了。
她才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
「就找個機會,見一面吧。」
這話一出,王媒婆喜上眉梢,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喲!那可太好了!」
「老姐姐,您就擎好吧!我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她又轉過頭,對著許巧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一頓天花亂墜的猛誇。
「巧兒啊,你可真是有福氣!」
「等著啊,阿姨這就回去給你安排!」
說完,她心滿意足,扭著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高高興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