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說的,都是真的
許默聞言,擡起眼。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沉。
他沒有說話,隻是接過包袱,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灰色的,肅穆的建築。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高大挺拔的背影,被夕陽的餘暉拉得很長很長。
有人保他。
小兵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看似平靜的心湖。
誰?
這個世界上,有這個能力保他,又願意花這個心思保他的人,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
根本不需要去想。
許默抿緊了薄削的嘴唇,走下通往營區的土坡,腳步不疾不徐。
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心裡頭像是有一團壓抑了許久的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滾燙得發疼。
可下一秒,那團火,又被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凍結成了冰。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他隻是面無表情地,一步一步,朝著和平村家的方向走去。
*
從部隊營區到和平村的這條路,許默閉著眼睛都能走。
可今天,這條路卻好像格外漫長。
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是他走了十幾年的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許巧。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她會怎麼哭,怎麼罵他。
罵他不知好歹,罵他不顧家裡,罵他總有一天要把自己折進去。
他都認。
隻要她罵出來,或許還好受一些。
他最怕的,是她什麼都不說,隻是紅著眼睛,默默地掉眼淚。
那比拿刀子剜他的心還難受。
越靠近村口,他的腳步就越慢,越沉。
擡起頭,遠遠的,已經能看見自家那破舊的籬笆院牆,和屋頂上飄起的一縷若有若無的炊煙。
他站在離家門口幾十米遠的一棵大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他就這麼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久久沒有再動。
直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清晰的水聲,和女人洗衣時,棒槌敲打在石闆上的「砰砰」聲。
是許巧。
許默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摻了沙子,又冷又澀,颳得他喉嚨生疼。
最終,他還是擡起了腳,一步一步,朝著家走去。
籬笆門虛掩著,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院子裡,許巧正蹲在一個大木盆前,費力地搓洗著一家人的衣服。
夕陽落在她的身上,將她單薄的背影,映照在地上。
許默站在門口,看著那道瘦弱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出口,沙啞得厲害。
「姐。」
一個字,像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砰!」
洗衣的棒槌,掉在了石闆上,發出一聲悶響。
許巧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人都定在了那裡。
過了足足有兩三秒,她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下子回過頭。
當她看見那個高大挺拔、背著一個小包袱、正靜靜地站在門口的身影時,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
不是他,又是誰。
「小默!」
許巧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也顧不上擦手上滿是泡沫的水,踉踉蹌蹌地就朝著門口跑了過來。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硬生生忍住了。
許巧衝到許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雙發紅的眼睛,帶著急切和擔憂,把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你……」
她想問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最後,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隻剩下急切的查看。
看看他有沒有受傷,看看他是不是瘦了。
還好。
身上穿著的還是那件舊衣服,但看起來乾乾淨淨。
人雖然看著有些疲憊,但精神頭還在,胳膊腿也都好好的,沒缺什麼零件。
甚至……好像都沒怎麼瘦。
許巧那顆懸了七天七夜的心,總算是「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她擡起沾滿肥皂沫的手,想去擦一下眼角的淚,又意識到不妥,連忙在自己的圍裙上胡亂地蹭了兩下。
「你……你先在院子裡坐會兒。」
她拉著許默,把他按在院子裡那條長闆凳上。
「我、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餓了沒有?」
說完,也不等許默回答,就又一陣風似的,急匆匆地衝進了廚房。
許默看著許巧那慌亂又急切的背影,深邃的眸色,沉了又沉。
他回來了。
姐姐沒有哭。
也沒有罵他。
隻是眼圈紅了,聲音抖了,動作裡全是失而復得的後怕和慶幸。
這跟他預想的,太不一樣了。
他垂下眼,安靜地坐在闆凳上,聽著廚房裡傳來一陣碗碟碰撞的輕響。
沒過一會兒,許巧就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快步走了出來。
碗裡,是半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米粥。
「快喝點,中午剩下的,我一直給你在鍋裡熱著呢。」
許默伸手接過,碗壁的溫度,順著指尖,一直暖到了心裡。
他低頭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
他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奶呢?」
「奶還在裡屋午睡呢。」
許巧在他身邊坐下,一邊幫他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一邊壓低了聲音囑咐。
「等她醒了,你也趕緊去跟她問個好。這些天她老問我你哪兒去了。」
「我騙她說,你被公社派去隔壁農場修水渠了,得過些天才能回。」
「你可別說漏嘴了啊。」
許默握著碗的手,微微收緊。
他又喝了一口粥,米湯的溫熱,卻壓不住心底翻湧上來的那股澀意。
他默默地喝著,夕陽將他臉上的神情,切割得晦暗不明。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
整個過程,許巧就坐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再多問一句話。
這種安靜,讓許默的心,越發往下沉。
他將空碗遞還給許巧,擡起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
「姐。」
他的聲音很輕。
「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許巧接過碗的手,微微一頓。
她沉默了片刻,擡起手,輕輕揉了一下自己發酸的眼角。
「小默啊……」
「姐不怪你。」
「不過……」
她頓了頓,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以後,咱們別再做這種事了,行不行?」
「這一次,你能回來。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你再被抓走,你讓姐……去哪裡把你找回來呢?」
最後那句話,她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許默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姐姐眼裡的水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
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一個沉悶的音節。
「……嗯。」
他把碗從許巧手裡接過來,自己送回了廚房。
竈台收拾得很乾凈,鍋碗瓢盆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隻是,當他的目光掃過角落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牆角,靠著一個嶄新的米袋子。
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大米,看分量,少說也有十來斤。
米袋旁邊的一個粗瓷碗裡,還放著一塊用鹽腌制起來的鹹肉,肥瘦相間。
地上,一個竹編的小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個雞蛋。
就連竈台邊的柴火,都堆得滿滿當當,乾燥又整齊。
這些東西,在他被帶走之前,家裡是絕對沒有的。
許默的目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沉默地放下碗,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許巧又蹲了下去,繼續洗著盆裡剩下的衣服。
許默走過去,也在她身邊蹲下,拿起一件自己的舊褂子,放在石闆上,學著她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搓洗起來。
水很涼,帶著肥皂的鹼性,有些刺手。
「姐。」
他一邊洗,一邊低聲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廚房裡的米和肉,是哪裡來的?」
許巧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捶打起手裡的衣服。
「哦,那個啊。」
她的語氣很自然。
「米是煙煙大前天送來的,肉是她昨天送的。」
「還有那些柴火,是猴子和顧明遠,昨兒晚上冒著黑給送上山的。」
煙煙。
聽到這個親昵的稱呼,許默搓洗衣物的手,猛地攥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圈,像是要將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緒,硬生生咽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巧都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
許默鬆開手,繼續搓洗著,隻是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
「這幾天,她……天天來嗎?」
「是啊。」
許巧點了點頭,提起秦水煙,她的臉上不自覺地就帶上了笑意,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親近和感激。
「基本天天都來。」
「有時候送點吃的,有時候就過來陪咱奶說說話,解解悶。」
「前天她還留下來,陪我們一起吃的晚飯呢。」
說到這裡,許巧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對了,她昨天就告訴我了。」
「她說,你今天,就一定會回來的。」
「我起初還不怎麼信,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許默手上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
怪不得。
怪不得他回來的時候,許巧雖然激動,卻沒有半分驚訝。
原來,在他不在家的這些天裡,那個女人,已經把他家裡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帖。
她不僅安撫了他家人的情緒,給了她們希望。
甚至連他回來的具體日期,都算得一清二楚。
許巧對她的信任,已經超過了所有人。
因為她說的,都應驗了。
他說他會平安無事。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他,完好無損地,被秦水煙,從戒備森嚴的部隊裡,給平平安安地「撈」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