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別浪費了那個人的一番心意。」
「成分有問題?」
老太太分揀草藥的手,猛地停住了。
在這個年代,「成分」兩個字,重如泰山,能壓垮一個人的一輩子。
萬醫生彷彿沒看到她的驚訝,依舊低著頭,專註地擺弄著那些草根樹皮。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這年頭,你以為赤腳醫生是什麼香餑餑嗎?」
「但凡家裡成分好,有點門路的年輕人,誰願意放下身段,幹這個?」
「風裡來,雨裡去,上山下水,弄得一身泥。到頭來,辛辛苦苦一個月,賺的那點工分,還不夠買採藥的工具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之前收的那幾個徒弟,哪個不是嫌這行又窮又累,幹了沒倆月就跑了?」
老太太聽著,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還有臉說!」
「還不是你自個兒太嚴格了!不是罵就是訓,哪個年輕人受得了你這個臭脾氣!」
萬醫生的臉色一肅,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做醫生的,不嚴格,行嗎?」
「我們手裡拿著的,是人命!」
「一味藥用錯了,一個穴位紮偏了,都可能出大事!」
「我對他們嚴格,是在教他們怎麼對病人負責!」
老太太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他那股牛脾氣又上來了,頓時沒了聲。
過了半晌,她才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好好好,你說得都對,都是我的錯。」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去給你燒水煮一碗雞蛋湯,你喝了暖暖身子。」
「趕緊的,去屋裡把那身泥衣服換了,洗個熱水澡,別著涼了。」
萬醫生看著老伴的背影,緊繃的臉,終於緩和了下來。
他低頭,繼續分揀著那些草藥,嘴裡卻低聲咕噥了一句。
「還是老婆子疼我……」
*
回去和平村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成斑駁的碎片,灑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顧明遠提著東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秦水煙身後,兩人一路無話。
周圍隻有蟲鳴和風聲。
不知走了多久,秦水煙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側臉。
「明遠。」
她輕聲開口。
「啊?水煙姐?」
顧明遠愣了一下,趕緊站定。
秦水煙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今天看了萬爺爺,你覺得……你想跟著他學醫嗎?」
「我?」
顧明遠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點懵逼。
「水煙姐,你……你不是說,讓默哥去學嗎?」
「許默是許默,你是你。」秦水煙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我問的是你。」
顧明遠被問得手足無措,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眼神躲閃著,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腦子笨,沒默哥那麼靈活……」
「我怕……我學不會,給萬爺爺丟人,也給你丟人……」
在他的世界裡,許默是天,是無所不能的神。
而他,隻是跟在神身後,一個不起眼的小兵。
秦水煙靜靜地聽他說完,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她隻是淡淡地說:「腦子笨,就用手補。」
「很多事,都是熟能生巧。」
「一個月背不下一本藥草圖鑑,那就用一年。一年不行,就用兩年。」
「你花的力氣比別人多,下的功夫比別人深,自然就會比別人厲害。」
「我把你們幾個,從燕三爺那邊贖了回來。」
「這個恩情,你們記著。」
「但是,你們更要清楚一件事。」
「這個年代,想要堂堂正正地吃飽一頓飯,門路,並不多。」
顧明遠被她說得心頭髮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混黑市,投機倒把,那是一條路。可那條路,走不長遠,說不定哪天,就把自己折進去了。」
「下地賺工分,那是第二條路。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來能不能填飽肚子,還要看老天爺的臉色。」
「所以,隻剩下第三條路。」
「學一門手藝,將來靠手藝吃飯。」
「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殘酷。
「你們這些人的成分問題,就像烙在身上的印,一輩子都洗不掉。」
「那些輕便的,體面的,賺錢又輕鬆的活計,比如去學校當老師,去供銷社當售貨員,去參軍入伍……」
「想都不要想,永遠輪不到你們。」
「你們的命裡,就寫著兩個字——」
「吃苦。」
「你們隻能靠吃苦,靠賣力氣,靠流別人十倍的汗,才能得到那些普通人,輕輕鬆鬆就能得到的東西。」
秦水煙說完,繼續往前走。
顧明遠心裡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吃苦。
這兩個字,他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了。
可從沒有人像秦水煙這樣,把這兩個字剖開,把裡面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
他看著她越走越遠,心裡一慌,也顧不上多想,連忙提著東西追了上去。
「可是……」
秦水煙沒有停步,隻是聲音淡淡地從前方傳來。
「可是這年頭,大部分人,辛辛苦苦賺來的工分,也不過是堪堪果腹。」
「所以,你也不需要覺得有多不公平。」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顧明遠的心,卻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是啊,大家都在吃苦,誰又不苦呢?
「將來,會不一樣的。」
「國家會給你們平反,你們的成分問題,不會跟你們一輩子。」
「你們不會沒有出路的。」
平反?
顧明遠腳步一頓,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太遙遠了。
就像是黑夜裡的人,突然聽人說起太陽。
他追上幾步,跟在秦水煙身邊,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精緻得不像話的側臉,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以後……真的會不一樣嗎?」
秦水煙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他。
夜色很深,顧明遠的眼睛卻很亮,像兩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裡燃燒著,裡面盛滿了迷茫,和一絲幾乎要熄滅的希冀。
秦水煙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她的手很軟,隔著薄薄的衣料,那份溫度卻像是直接烙在了他的心上。
「當然。」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將來,人人都能讀書,人人都能做生意。」
「但是。」
「我們得先熬過去。」
「我會幫你們,但是你們自己,也不能放棄自己,明白嗎?」
顧明遠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不知道秦水煙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也不知道她說的那個未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可他就是信了。
毫無理由地,全身心地相信了。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胸膛,聲音響亮而清澈。
「好,水煙姐!」
我明白了!
*
部隊。
禁閉室的鐵門上,那把生了銹的鐵鎖,發出「咔噠」一聲刺耳的脆響。
門,被從外面拉開。
一道刺眼的光,猛地照了進來。
「出來。」
一個小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喊了一聲,聲音不帶什麼感情。
許默微微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久違的光亮。
他從那張冰冷的木闆床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後邁開長腿,走了出去。
自從七天前,被那個叫秦峰的軍官,秦水煙的弟弟,帶到這個小房間裡,他就再沒見過外面的天。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時送來。
白面饅頭,土豆燉肉,偶爾還有一碗雞蛋湯。
吃食上,沒有半分剋扣。
他知道,能住這樣的房子,吃這樣的飯菜,不是因為他許默面子大。
是承了秦水煙的情。
隻是,他沒想到,自己還能有從這裡走出去的一天。
他以為,他會被送到更遠,更苦寒的地方,去勞改,去了結這麻煩的一生。
小兵領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一直送到部隊的大門口。
站崗的哨兵,目不斜視,彷彿沒看見他這個「犯人」。
小兵將一個用藍色土布包裹起來的包袱遞給他。
「你的東西。」
許默伸手接過,入手不重。
裡面是他這幾天換洗下來的衣服,和用剩下的半管牙膏,一把掉了毛的牙刷,還有一條洗得發硬的毛巾。
小兵看著他,像是例行公事,又像是多嘴提醒了一句。
「以後,別再做犯法的事了。」
「有人保你出來,不容易。」
「你別浪費了那個人的一番心意。」
*
許默真的隻能以身相許了嘎嘎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