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這就是母子連心嗎?
【二合一】
正在觀察路況的陳剛愣了一下隨後轉過頭。
提到那個年輕人時,這位一向嚴肅冷硬的國安組長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欽佩與讚賞的神色。
「您是說那個小夥子啊。」陳剛點了點頭語氣肯定,「不得不說如果今天沒有他在場,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那小子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簡直就是天生的戰士。您放心吧,他沒受傷,隻是可惜了一身好衣服,沾了不少那殺手的血。」
聽到「沒受傷」三個字,夏星月高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語著,眼眶不知為何有些發熱,「這孩子救了我一命,是大恩人。等安頓下來我一定要當面好好謝謝他。」
她頓了頓,那股莫名的悸動,再次湧上心頭,驅使著她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對了陳組長。」夏星月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那個年輕人……他叫什麼名字?是我們國安系統的同志嗎?」
陳剛並沒有察覺到夏星月情緒的異常。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對後輩的期許。
「他叫許默。」
陳剛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清晰地回蕩。
「也是湊巧了,他是聶所長研究所那邊新招進來的醫療保障組成員,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新兵蛋子。沒想到平時悶聲不響的,關鍵時刻居然這麼頂得住事兒……」
後面的話夏星月已經聽不見了。
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離她遠去。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定格在座位上。
許默。
許……默……
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巧的事嗎?
「陳組長。我可以見一下那個年輕人嗎?」
正在閉目養神的陳剛睜開眼。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位享譽國際的科學家,此刻竟像個無助的老婦人般滿眼懇切。
「我……我想當面感謝他。」夏星月語速極快地補充道,生怕對方拒絕,「如果不是他,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這種救命之恩我不能……不能連句謝謝都不說。」
陳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按照保密條例和行動準則,受保護目標在警報解除前不應與行動人員進行過多非必要的私下接觸。且剛才那個年輕人的身份特殊,雖然隸屬於研究所,但身手和反應完全是頂級特工的苗子,此刻正處於身份核查與任務彙報的敏感期。
但他看出了夏星月情緒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崩潰邊緣。
對於這種剛剛經歷了生死劫難的知識分子來說,見到救命恩人或許是平復心理創傷最好的良藥。
陳剛沉默片刻後點了一下頭。
「當然可以。」他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夏教授想見他是人之常情。等到了安全屋安置好您,我會詢問許默同志的意願。如果他不反對,我會安排你們見面。」
「謝謝……謝謝你。」
夏星月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她偏過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的京都正午陽光毒辣刺眼。
紅牆黃瓦的建築在熱浪中微微扭曲,街道兩旁高大的白楊樹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子,穿著藍灰制服的人行色匆匆,偶爾有幾輛老式無軌電車拖著長長的辮子緩慢駛過。
這就是她闊別了十九年的故土。
陌生而又熟悉。
破舊而又充滿生機。
可此刻這片故土給她的見面禮卻是如此血腥殘酷。
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夏星月慌亂地擡起手背用力擦拭臉頰,可淚水卻越擦越多,最後徹底模糊了視線。她不僅是在哭剛才的死裡逃生,更是在哭這十九年的顛沛流離,哭那個生死未蔔的兒女,哭她那充滿了遺憾與愧疚的前半生。
她的兒子,應該也像剛才那個叫許默的年輕人一樣大了吧?
也會長得這樣高大英俊嗎?
也會在危險來臨時這樣勇敢無畏嗎?
心痛如絞。
京都,國安部秘密辦公點。
洗手間內,白熾燈慘白的光線打在斑駁的瓷磚上。
水龍頭被擰到最大,冰涼刺骨的自來水嘩啦啦地沖刷著一雙寬大有力的手。
水流旋渦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猩紅。
許默面無表情地站在水池前。他低著頭,看著那些屬於殺手「畫匠」的血跡一點點從自己指縫間被沖走。
那股濃烈的鐵鏽味混雜著劣質肥皂的香氣,在狹窄的空間裡發酵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深邃的眉骨下是一雙沉寂如深潭的眸子。鏡子裡的年輕人看上去有些狼狽,白襯衫上濺射狀的血跡像是一朵朵怒放的梅花,與他小麥色的皮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但他並不在意。
他在回想剛才那個瞬間。
那個女殺手的眼神。
那種為了逃生毫不猶豫斬斷手掌的狠絕。
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嘩——」
許默關掉水龍頭。
他隨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伸手扯過架子上粗糙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轉身推門走出洗手間。
走廊裡光線昏暗,充斥著一種肅殺的靜謐。
就在他走出來的瞬間,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猛地停在了大院門口。
車門被人用力推開。
聶雲昭甚至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列寧裝,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與肅殺,風風火火地大步衝進國安部的大門。
兩人的視線在走廊盡頭,猝然相撞。
看到完好無損站在那裡的許默,聶雲昭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
她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裡,極為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與讚賞。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許默面前,擡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
「幹得好!」
聶雲昭的聲音擲地有聲。
「沒給我們研究所丟人。」
許默依舊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模樣。面對頂頭上司的誇獎,他也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甚至連那雙沉靜的眼眸都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分內之事。」他惜字如金。
這時,走廊另一側的辦公室門開了。
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兩鬢微霜,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國安部的一組組長張建華。
「老聶,你可算來了。」
張建華大笑著走過來,目光在許默身上轉了一圈,那眼神熱切得就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
「這次多虧了小默眼尖啊!」張建華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大嗓門震得走廊嗡嗡作響,「那殺手偽裝得簡直天衣無縫,混在人堆裡跟個灰耗子似的。要不是小默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並果斷出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那可是神經毒素啊,隻要灑出來一點點,今天機場就得變屠宰場!」
說到這裡,張建華轉頭看向聶雲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半真半假的埋怨與試探。
「聶所長啊,你這就不厚道了。哪裡找到的這麼一位好同志?心思細膩,觀察入微,身手更是矯健得不像話。我看剛才那擒拿動作,比我們隊裡那幾個尖兵都要利索。」
他搓了搓手,圖窮匕見:「這樣的人才留在你們搞科研的研究所裡簡直是暴殄天物!不如讓他加入我們國安部?我直接給他個副隊長的編製,怎麼樣?」
這老狐狸,當著她的面就開始挖牆腳了。
聶雲昭冷笑一聲。
她不動聲色地側身擋在許默身前,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張建華。
「想都別想。」
聶雲昭但笑不語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們所的小默可是正兒八經清華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拿起手術刀能救人,放下手術刀能搞科研。身手矯健隻是他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好嗎?讓他來你們這兒當個隻會抓人的大頭兵?張組長,你這算盤打得我在西山都聽見了。」
張建華被懟得啞口無言,隻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行了,敘舊的話以後再說。」聶雲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恢復了雷厲風行的作風,「情況怎麼樣?」
「進屋說。」
張建華也嚴肅起來。
三人走進辦公室。厚重的木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把沾血的匕首和那個令人膽寒的小玻璃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
「情況不太樂觀。」
張建華拉開椅子坐下,隨手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初步屍檢報告遞給聶雲昭。
「那隻斷手已經送去法醫那邊做緊急鑒定了,目前還在冷凍密封狀態。不過根據現場遺留的生物檢材分析,這個代號『畫匠』的殺手是個女人,AB型血。」
他指了指地圖上被紅筆圈出來的幾個區域。
「最麻煩的是她有接應。那輛黑色轎車在衝出機場後就消失在了城郊結合部的監控盲區。而且從她撤退的路線來看,對方對京都的道路系統十分了解,甚至避開了所有的臨時檢查站。」
張建華嘆了口氣,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氣象台那邊剛發了預警,今晚有一場強對流天氣,會有暴雨。這對我們的搜捕工作非常不利。一旦大雨沖刷掉痕迹,這隻受了傷的毒蛇往陰溝裡一鑽,再想把她揪出來就難如登天了。」
聶雲昭拿著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盯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沉思了片刻,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聶雲昭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群人既然敢把手伸到我們的地盤上,就別想完整地縮回去。有任何最新消息立刻分享給我,我們研究所的技術小組也會全力配合,盡量在情報和數據分析上給你們提供幫助。」
「行,這次多虧了你手下的人及時破解密碼。」張建華感慨道,「要不是那份情報,我們連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聶雲昭沒有多說什麼。
她笑了笑,轉身推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
隻有許默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張墨綠色的長條木椅上。
他垂著眼,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頭頂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年輕,高大,沉默。
卻又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厚重。
聶雲昭看著那個背影,腳步忽然頓住了。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秦水煙在電話裡那聲嘶力竭的哭喊。
——「她是許默的母親!」
聶雲昭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她看著眼前這個對此一無所知的年輕人。
這是怎樣殘酷的命運啊。
親生母親就在眼前卻不相識,為了保護她,他剛才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
聶雲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她剛想開口喊許默的名字,大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了國安部大樓的台階下。
車門打開。
那個負責護送夏星月去招待所的陳剛,一臉疲憊地走了下來。
陳剛快步走上台階,來到聶雲昭面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聶所長。我們已經將夏星月教授安全護送至西山紅牆招待所。教授受了些驚嚇但身體並無大礙,隨行軍醫已經給她注射了鎮定劑。」
聶雲昭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
「不過夏教授在休息前提了一個要求。」陳剛遲疑了片刻後補充道,「她希望當面感謝許默同志。她說一定要親自見一下這個救命恩人。」
聶雲昭聞言微微一怔。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穿過昏黃的走廊落在那道依然沉默坐在長椅上的身影上。
許默似乎對這邊的談話毫無興趣,正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出神。
這就是母子連心嗎?
聶雲昭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她原本還在發愁該如何不動聲色地向許默提起夏星月的身份。沒想到夏星月那邊竟然先提了出來,冥冥之中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牽引著這對骨肉至親。
「我知道了。」聶雲昭收回視線,對陳剛點了點頭,隨後邁開步子走向那個沉默的年輕人。
皮鞋叩擊水磨石地面的清脆聲響讓許默擡起了頭。
「夏教授想見你。」聶雲昭在他面前站定,語氣盡量保持著平日裡的公事公辦,「她想當面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你要不要去?」
許默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寵若驚或是好奇的情緒。
他平靜地直視著聶雲昭的眼睛。
「我聽從組織安排。」他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如果這是任務的一部分,我沒有意見。」
這種過分的冷靜讓聶雲昭心底那股酸澀感更甚。
這個在鄉下泥潭裡摸爬滾打了二十五歲的青年,早就學會了用冷漠來作為保護自己的鎧甲。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即將要見的人對他意味著什麼。
「那就這麼定了。」聶雲昭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今天你第一次出任務就完成得很出色,辛苦了。回去好好洗個澡睡一覺,明天上午十點我和你一起去西山拜訪夏教授。她是一位享譽全球的計算機學者,這次回國是為了輔助我們祖國的科技事業發展,於公於私我們都該去看看。」
「好。」許默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隨後撐著膝蓋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走廊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沒有再多問一句關於那個女教授的事情,轉身大步走向宿舍樓的方向。
聶雲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卻顯得格外孤獨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忍不住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秦水煙啊秦水煙,你這丫頭可真是給我出了個棘手的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