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會議室裡的溫度低了幾度。

　　鍾老看向雲景。

　　雲總說得對。他的聲音沉穩，帶著年長者特有的從容，公司的事，該查的查該辦的辦。這筆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程序上出了問題就得上心。我支持你徹查。

　　他說完這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擋住他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了雲景一眼，很快就移開。

　　雲景沒有接他的話，看向楊偉。

　　你今天下午把研發二組支出明細整理成表發給我，包括你經手和沒經手的，全部列出來。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另外季清茹的入職檔案和工作交接記錄，許經理你儘快調出來。散會。

　　說完，他站起身，徑直往外走。

　　回到辦公室，孟助理才把話說出來。

　　雲總，鍾老剛才的反應不太對。平時這種賬目問題他不會主動表態，今天卻接得那麼快，像是怕您繼續深挖。

　　我知道。那個IP地址查到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公共WiFi，星巴克，距離公司三條街。監控調不到那麼遠，沒辦法確認是誰在那台機器上操作的。孟助理頓了頓，不過，有一件事比較有意思。季清茹入職那批人，是鍾老親自面試。

　　雲景沒說話，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這件事先壓著，不要擴散。楊偉那邊你盯一下，別讓他今晚想不開去刪東西。

　　明白。

　　雲景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給林婉發條消息：下午會有點晚。晚上回去跟你說點事。

　　那邊回得很快：好。新店軟裝今天進傢具，我也要晚一點。你忙完給我發消息。

　　雲景鎖屏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開始調楊偉近三個月的項目支出流水。

　　孟助理看了一眼屏幕，輕聲問了一句：雲總，有線索了？

　　雲景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數字上，楊偉三月份有一筆設備採購，走的也是備用金通道，簽批人是季清茹。但季清茹那時候還沒入職。

　　孟助理的眉心跳了一下：她不是四月份才進的公司嗎？

　　所以這筆採購在系統裡走的是季清茹入職後補錄的流程。有人把她入職前的支出掛到她名下，日期改成她入職後的時間。雲景把屏幕轉過來給孟助理看，你把三月份整個研發二組的備用金流水全部調出來比對一下，看看還有沒有這種日期不匹配的條目。

　　孟助理接過來掃了一眼，如果這條路順下去，可能牽出來的不止這兩筆。

　　雲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牽出來就牽出來。鍾老既然敢在背後做手腳，就應該想到會有被翻出來的一天。我接手這三個項目說過，項目的事我會負責到底。包括把蛀蟲清乾淨。

　　孟助理沒說話，拿著手機把數據拍了照，轉身走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雲景把咖啡杯放下，打開楊偉剛發過來的那張近三個月支出表，從頭開始逐行核對。

　　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他才擡起頭看了一眼時間。

　　他的郵箱裡彈出來一封新郵件。

　　他點開看了一眼，是孟助理髮來的比對結果。

　　雲景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七筆，加起來接近兩千萬。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大。

　　鍾老做手腳的手法不算高明，但勝在隱蔽。

　　他的支出掛在一個新入職的財務對接人頭上，利用系統補錄的漏洞填平時間線上的破綻。

　　如果不是今天研發二組這筆臨時追加的定金出了問題，這些錢可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從賬上溜走了。

　　他撥了林婉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你忙完了？

　　嗯。你那邊怎麼樣？

　　傢具都搬進來了，正在組裝。你要過來看嗎？

　　馬上。

　　雲景掛了電話，把桌面上的文件歸攏好鎖進抽屜裡。

　　站起來拿外套，手裡彈出一條消息。

　　是孟助理髮來的。

　　雲總，季清茹今天下午的請假是人工審核通過的，審批人那一欄寫的是蔣助理的名字。

　　雲景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回了一條：知道了。明天再說。

　　發完消息，坐電梯下樓。

　　電梯下到地庫，他上車離開。

　　二十分鐘後雲景到了新店門口。

　　他走進店裡，看到林婉正比劃一張餐桌的擺放位置。

　　她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捲尺。

　　看到他進來，她把手裡的捲尺合上，跟工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朝他走過來。

　　來了？你看看那個架子裝得怎麼樣。

　　雲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可以。比你之前說的那個方案好看。

　　我就說這個顏色比深色的好。暖灰的牆配原木色的架子，整面牆都亮起來了。她想到雲景說有事跟她說，你說有事要跟我說，什麼事？

　　雲景偏頭看了她一眼。

　　查出來一筆賬有問題。研發二組有兩千萬的備用金支出被人做手腳劃走了。

　　林婉的眉頭皺起：兩千萬？誰幹的？

　　目前還不確定。鍾老的人經手這筆錢的審批流程。蔣助理批了季清茹的假條，季清茹今天請假沒來上班，這筆錢就是在她請假當天被轉出去的。

　　林婉的眉心跳了一下：蔣助理批的？

　　你打算怎麼辦？

　　數據我已經讓人對了，七筆異常支出，全部掛在一個四月份才入職的財務名下。明天上班我會把這幾筆流水正式提起內部審計，走正式的流程，不私下談。鍾老如果想保人，就必須面對審計結果。如果他提前動了手腳，反而會把自己暴露得更徹底。

　　林婉擔憂地說：這樣你會很累。

　　累就累吧。這三個項目本來就是姐姐的，我接手就得給她守好。要是讓鍾老從裡面掏走兩千萬，我怎麼跟她交代。

　　林婉沒再說什麼，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吃飯。

　　兩人上車，邁巴赫緩緩駛離。

　　回到家，朱姐已經端菜上桌。

　　雲母看到兩人進來擡了擡手：回來得正好。洗手吃飯。

　　林婉應了一聲，拉著雲景去洗手。

　　飯桌上，雲景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雲母看向他:「阿景，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雲景不想讓母親擔心。

　　「媽，沒事。」

　　吃完飯，雲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孟助理髮來消息。

　　雲總，季清茹今天下午退了宿舍，沒辦離職手續。

　　雲景皺了皺眉，這人有問題。

　　這時，書房的門被從外推開，林婉穿著睡衣走進來。

　　她知道雲景公司的事擔心，她進來看看。

　　「還在為這事發愁？」

　　雲景揉了揉大陽穴，嗓音低沉:「季清茹從公司離職了。」

　　林婉的眉心動了一下：她走了？那兩千萬怎麼辦？

　　查賬走的是系統內部審計流程，跟她本人來不來上班沒關係。雲景語氣淡淡。

　　林婉在她旁邊坐下: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正式提起內部審計。七筆賬目全部走審計流程，由審計部牽頭，財務部配合。鍾老就算想攔，也攔不住審計部的人。

　　蔣助理呢？他是批了季清茹假條的人。

　　「這事以後再跟他算。」

　　你的意思是鍾老是這件事的主謀者？

　　沒錯，就是他。我要讓他吐出這筆錢，不然對不起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