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若是真心待我，就不會用這種法子。你騙我懷孕，騙我去恨三弟和三弟妹，若不是今日當面對質把事情說清楚了，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裡。」

　　柳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遠明，我知道錯了……」

　　謝遠明搖了搖頭，「先回去。」

　　他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柳眉愣了一下，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謝遠明要做什麼，可此刻她已經不敢再多問一句了。

　　兩人一路走回租住的小院。

　　謝遠明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空蕩蕩的，猶如他的心。

　　他站在院子裡沉默了一會兒，讓柳眉先進屋去歇著。

　　然後一個人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望著頭頂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格的天空，怔怔地發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張氏。

　　想起在謝家村時，日子雖然苦，可內心是充實的。

　　張氏話多，愛嘮叨，總讓他學三弟這樣、學三弟那樣，有時候聽得他煩。

　　可她的心是實的，她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他好。

　　他生病了，張氏整夜不合眼地守著他。

　　他下田回來晚了，張氏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從不說一句埋怨的話。

　　他那時候覺得日子是踏實的，心裡頭是安定的。

　　再後來他遇見了柳眉。

　　柳眉溫柔、會說好聽話，會誇他，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有本事的男人。

　　他沉進去了，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可如今回頭一看，那些溫柔都是假的，那些好聽話都是算計。

　　柳眉給他的，是一層蜜糖裹著的刀，甜在舌尖，疼在骨頭裡。

　　他坐在石階上，抱著頭，沉默了很久。

　　傍晚時分，謝遠舶和喬雪梅過來了。

　　他們一進院子就看見了坐在石階上的謝遠明，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喬雪梅面上很快恢復了自然，走上前去，語氣關切，「二弟，你回來了？柳姑娘那邊還好吧？」

　　「三弟妹她......可承認了？」

　　謝遠明看著她那張溫婉關切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嫂，我有話問你。」

　　喬雪梅面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什麼話？」

　　「眉兒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謝遠舶站在喬雪梅身後，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喬雪梅一眼。

　　喬雪梅沉默了兩息，隨即笑了笑，語氣依舊溫溫柔柔的，「二弟，你這話從何說起？柳姑娘的事，我也替她難過，可你怎麼能怪到我頭上？」

　　謝遠明看著她，沒有像從前那樣被她的幾句話就哄住了。

　　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眉兒都跟我說了。是你讓她假懷孕來騙我，是你讓她去謝府鬧，是你讓她把髒水潑到三弟妹頭上。大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喬雪梅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看著謝遠明那雙執拗的、不再輕易被糊弄的眼，嘴角弧度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笑意裡帶著一絲不屑和涼薄，「二弟，我這麼做是為了誰？你那個三弟妹把你當回事嗎？」

　　「你替她管鋪子，出了事她把你推出去頂罪。你蹲了那麼久的牢，她來看過你一眼嗎？我是在幫你！」

　　謝遠明聽著她的話，攥緊了拳頭。

　　「幫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讓我去陷害自己的親弟弟、親弟妹，這叫幫我？你讓我跟家裡人反目成仇，這叫幫我？」

　　喬雪梅看著他，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三弟和三弟妹對你好？他們不過是把你當成一個聽話的奴才。」

　　「你蹲大牢的時候，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在過他們的好日子！」

　　謝遠明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大嫂，」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有些嚇人，「你說完了嗎？」

　　喬雪梅頓了一下。

　　謝遠明有些憤怒道：「你和大哥當初被趕出謝家，是你們自己作的。娘心軟，讓你們回來，三弟也沒有說什麼。」

　　「我以為你們是真心回來過日子的。可你們不是。你們回來，是想把謝家毀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大哥，你聽見了嗎？你的媳婦，想毀了咱們家。」

　　謝遠舶站在一旁，臉色青白交錯。

　　他當然知道。

　　可這也是他的心願！

　　如果謝家不是以他為首飛黃騰達的，那又有什麼意義？

　　謝遠明見他始終不開口，便收回目光，看向喬雪梅。

　　「大嫂，往後，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往後，我也不會再跟你們來往了。」

　　「還有......如果你們再做傷害謝家的事，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他說完，轉過身走回了正屋，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隻剩下謝遠舶和喬雪梅兩個人，站在秋日薄薄的暮色裡。

　　喬雪梅冷哼一聲，「沒用的東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又是喬晚棠，又是喬晚棠！我絕對不會讓她好過的！」

　　說完，轉身離開。

　　謝遠舶扭頭看了一眼房門，也轉身離去。

　　幾日後，謝遠明把院子退了。

　　那天從謝府回去之後，就去了一趟牙行，把租約退了。

　　牙行的掌櫃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灰敗、衣裳皺巴巴的，也沒多問，便收了鑰匙，把剩下的押金退了給他。

　　謝遠明揣著那幾兩碎銀子，站在牙行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小院。

　　柳眉正在屋裡等他，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

　　聲音又軟又怯，「遠明，你回來了？你去哪兒了？我擔心你……」

　　謝遠明沒有看她，走進屋裡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個舊木匣子，裡頭裝著幾本賬冊和一張地契。

　　他把自己那幾件衣裳疊好塞進包袱裡，又把木匣子揣進懷裡，然後轉過身，看著柳眉。

　　柳眉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遠明……你這是做什麼？」

　　謝遠明看著她，語氣淡淡的，「這院子我退了。咱們......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