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識容嘉南這些年，他從來都是個周到體貼、進退有度的人。

　　跟人說話時總是溫溫和和的，從不讓人難堪，也從不會這樣處處跟人唱反調。

　　若不是方姑娘說得信誓旦旦，喬晚棠簡直不敢相信她說的是同一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替容嘉南解釋幾句，可又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好先安撫方姑娘.

　　「方姑娘，真是對不住。容公子他……許是頭一回相看，有些緊張，說話沒把握好分寸。我替他跟姑娘賠個不是。」

　　方姑娘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謝夫人，我知道你是好意。可這人跟人之間，還是得講個緣分。容公子很好，隻是……不適合我。今日的事，就當是我白跑了一趟吧。」

　　她說完，朝喬晚棠福了福身，帶著丫鬟轉身走了出去。

　　喬晚棠站在門口，望著方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回過頭來，看見容嘉南正從樓上走下來。

　　他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倒是從容得很，完全不像方才方姑娘口中那個「處處唱反調」的人。

　　喬晚棠走上去，壓低了聲音，「容公子，你今日怎麼回事？方姑娘說你處處跟她對著幹，你……」

　　容嘉南看著她那副著急上火的樣子，笑意淡了幾分.

　　很快恢復了爽朗的模樣，「哦？我倒沒覺得。我跟她說的都是實話。她問我喜歡什麼，我說喜歡清靜，又沒說錯。」

　　喬晚棠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噎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看著容嘉南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裡頭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看不透這個人了。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那些話在嘴裡轉了幾圈，又覺得怎麼說都不對。

　　她索性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今日這樁是黃了。我明日再去方家登門賠個不是。」

　　容嘉南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因著急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想說一句「你不用為了我去賠不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隻是笑了笑，「謝夫人費心了。若是不成，那便是緣分未到，不必強求。」

　　喬晚棠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這話說得太輕巧了，像是壓根兒不在意成與不成。

　　可她又實在看不出什麼破綻來，隻好點了點頭，「那今日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後面兩位姑娘的安排。」

　　容嘉南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謝夫人，你也別太操心了。我的事，慢慢來不急。」

　　說完便跨出了門檻，走進了暮色裡。

　　喬晚棠站在廳裡，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總覺得方才那句話裡藏著什麼她沒聽懂的東西。

　　可她來不及細想，青荷已經從外頭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明日要用的相看名冊。

　　她隻好先把那些念頭按下去，接過名冊翻看了起來。

　　第二日，喬晚棠提著點心去了方家。

　　方夫人倒是客氣，沒有說什麼重話。

　　隻說是兩個孩子沒緣分，讓謝夫人不必掛懷。

　　喬晚棠又賠了幾句不是，這才告辭出來。

　　隻是又一點她覺得很奇怪。

　　她認識的容嘉南，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她忽然想起這些日子容嘉南來淺遇社的時候。

　　雖說總是笑吟吟的，可有好幾次她不經意擡頭，看見他正看著自己出神。

　　她問他怎麼了，他就笑著搖搖頭說沒什麼。

　　那時候她沒往深處想，隻當他是累了在發獃。

　　可此刻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心裡頭忽然浮起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她望著車簾外掠過的街景，手指在膝頭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梳理什麼。

　　她不想往那方面想。

　　可那些蛛絲馬跡，偏偏像長了鉤子一樣，勾著她的思緒不放。

　　她搖了搖頭，把那念頭甩開，對車夫說，「回淺遇社。」

　　回到淺遇社的時候，容嘉南正坐在一樓廳裡喝茶。

　　他看見喬晚棠進來，放下茶盞站起來，「謝夫人回來了？方家那邊……」

　　喬晚棠看著他，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笑，「沒事，方夫人通情達理，說了是緣分未到。後面還有兩位姑娘，我已經安排好了。你看你是想先見周姑娘，還是先見林姑娘？」

　　容嘉南看著她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淡淡的，「都行。夫人安排就好。」

　　晚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樓。

　　容嘉南坐在樓下，聽著她上樓的腳步聲踩在木階上，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

　　他端著茶盞，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他真是瘋了！！！

　　明知道她心裡沒有他，可他還是忍不住想離她近一些。

　　哪怕每日隻是遠遠地看著她，哪怕她說的話三句不離給他相看姑娘，他也甘之如飴。

　　可方才她看他的那個眼神。

　　雖然隻是一瞬，他卻覺得她好像看出了什麼。

　　他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門口。

　　初冬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裡頭卻有些發涼。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邁步走了出去，朝容府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喬晚棠此刻正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他走出巷口的背影。

　　她手裡攥著一卷名冊，指節微微泛白。

　　目光落在他越走越遠的背影上，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容嘉南，到底在彆扭什麼？

　　***

　　第二日，喬晚棠正在淺遇社裡核對名冊。

　　青荷便急匆匆地從外頭跑了進來，面色帶著幾分意外，「夫人，府裡來人了，說謝家姑娘回來了！」

　　喬晚棠手裡的筆頓了一下，「謝家姑娘？哪個謝家姑娘？」

　　青荷喘了口氣，「是曉竹姑娘！帶著夫君和兩個孩子，大包小包地回來了，說是……說是來投奔夫人的！」

　　喬晚棠放下筆，愣了一下。

　　謝曉竹是謝家二房的女兒，當年在謝家村的時候，二房已經分家另過。

　　謝曉竹嫁了鎮上的許良才，日子雖然不算太富足，但也圓滿。

　　後來謝家搬到了京城，兩家隻有書信往來，逢年過節託人帶個口信。

　　喬晚棠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謝曉竹了。

　　曉竹竟然帶著一家老小來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