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謝遠舟瘦削疲憊的笑臉，心裡頭像有一鍋水燒開了。

　　咕嘟咕嘟冒著泡兒，熱氣往上湧，湧到眼眶，湧到喉嚨，湧到每一個毛孔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熱氣壓了回去。

　　「謝遠舟。」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是不是傻？」

　　謝遠舟笑了。

　　他笑起來時，眼角細紋上揚，襯著他那張被風沙和硝煙磨礪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不傻。聰明著呢。我要是傻，能娶到你？」

　　喬晚棠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謝遠舟，你這個嘴，是跟誰學的？」

　　謝遠舟被她捶得往後退了半步，笑得眼睛彎彎的，「自學成才。不滿意？不滿意我再多說兩句。」

　　「你敢。」喬晚棠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謝遠舟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尖，心情極好。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閉著眼睛，聲音悶悶的，「棠兒，我答應你。往後，咱們的日子隻會越來越好。」

　　喬晚棠頭低著他心口，「嗯，會越來越好的！」

　　***

　　明王的事塵埃落定，朝堂上該抓的抓了，該殺的殺了，該流放的流放了。

　　宣帝的龍椅坐穩了，謝遠舟的侯爺當得也踏實了。

　　外頭的事忙完了，該家裡的了。

　　謝長樹還關在郊外的莊子裡。

　　明王逼宮那天，容嘉南帶人把看守謝府的暗衛全部清理乾淨。

　　謝曉菊第一時間讓人把謝長樹捆了，堵上嘴，關進了後院柴房。

　　她對府裡的人說：老太爺死了。

　　下人們沒有人敢多問，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死個把人實在不算什麼。

　　後來喬晚棠從宮裡回來，又讓人趁夜把謝長樹從柴房裡提出來，塞進馬車，送到了京郊一處新買的莊子裡。

　　莊子偏僻，周圍幾裡地沒有人家，關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

　　謝府上下的口徑很統一：老太爺在明王逼宮那日被明王的人誤殺了。

　　因為謝長樹間接幫了明王，所以他不能出現，否則會給謝家帶來大禍！

　　這日喬晚棠讓人套了兩輛馬車，一輛自己和曉菊坐，一輛給周氏和張氏坐。

　　謝遠舟騎馬跟在旁邊，謝遠明坐在後面那輛車上，一大家子出了城。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在莊子門口停下來。

　　謝長樹瘦了一大圈，衣裳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頭髮花白了大半。

　　他的手腳被繩子捆著，走路一瘸一拐，不知道是傷了腿還是關了太久不會走路了。

　　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著他，把他按在院子中間那把椅子上。

　　他沒有坐，直接滑坐在了地上，靠著椅子腿。

　　謝遠舟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謝長樹看見這一屋子人，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那光閃了一下，又滅了。

　　他知道，這一次犯了大錯。

　　周氏在謝長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謝長樹，你擡起頭來看著我。」

　　謝長樹的身子抖了一下，慢慢擡起頭。

　　他看著周氏充滿恨意的雙眼，嘴唇哆嗦的更厲害了。

　　周氏嘶吼道：「謝長樹，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你竟然給棠兒下毒，你差點害死我們全家人，你知道嗎？」

　　謝長樹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他往前爬了兩步，想抓住周氏的裙角。

　　周氏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撲了個空，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謝曉菊從周氏身後走出來。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謝長樹，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果決，「你不配為人父！」

　　謝長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擡起頭，看著謝曉菊。

　　這個小女兒以前最聽話膽小了，從不會對他說一句重話。

　　可此刻，他的小女兒看著他，眼裡沒有恨，沒有怨，隻有透透徹徹的失望。

　　謝遠明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終於，他忍不住上前兩步，「爹，你為什麼要給三弟妹？你給三弟妹下毒的時候，你想過沒有，要是明王真的成了事，三弟怎麼辦？」

　　「小瑜兒和小滿怎麼辦？你為了自己那點好處，連親兒子的命都不要了。」

　　謝長樹趴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遠明……爹錯了……爹真的錯了，你幫爹求求你三弟，饒了爹這一回吧......」

　　這個家裡，隻有老二最憨厚老實。

　　謝長樹唯一的希望就隻有求二兒子了！

　　謝遠明眉頭緊鎖，緊繃著臉說，「你做出這樣的事，讓我怎麼認你這個爹？」

　　謝遠舟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謝長樹，看著他那張蒼老扭曲的臉，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下不去。

　　他想起小時候，這個爹再不成器，也養了他十幾年。

　　雖然沒給過他什麼好東西，可也沒餓死他。

　　後來他長大了，這個爹給他添了無數麻煩，可他一次次原諒了，一次次心軟了。

　　因為他總覺得，再壞也是自己爹，總不能看著他去死。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他差點害死了棠兒，差點害死了小瑜兒和小滿，差點把整個謝家拖進萬丈深淵。

　　有些事可以原諒，有些事不行。

　　不是不能，是不該。

　　原諒了他，那些差點因為他死去的人，算什麼？

　　謝遠舟鬆開刀柄，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謝長樹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謝長樹哆嗦著伸出手，想抓他的衣袖。

　　謝遠舟沒有躲，也沒有讓他抓住，就那麼蹲著，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你是我爹，這改不了。」謝遠舟聲音平靜，「可你不能再留在家裡了。」

　　「日後你到死，都不能離開這莊子一步！」

　　說完，兩個婆子把謝長樹帶了下去。

　　謝長樹被押下去後，正廳裡安靜了好一陣。

　　周氏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喬晚棠站在一旁，看著婆母的臉色，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婆母這會兒太平靜了。

　　謝曉菊端了一盞茶過來，遞到周氏手邊，「娘，喝口茶吧。咱們該回去了。」

　　周氏沒有接。

　　她擡起頭，目光從謝曉菊臉上掃過，又看了看謝遠舟，看了看謝遠明，看了看張氏，最後落在喬晚棠身上。

　　「你們先出去。我跟他想單獨說幾句話。」

　　謝遠舟的眉頭皺了一下，「娘——」

　　「出去。」周氏態度堅決。

　　謝遠舟看了喬晚棠一眼，喬晚棠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幾人到外頭等著。

　　周氏直愣愣的看著地面，眼底浮起冷芒。

　　有些事，兒女們做不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

　　謝長樹再不是東西，也是他們的爹。

　　這層血緣關係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捆著他們的手腳，讓他們再恨也下不了那個狠手。

　　謝長樹幫過明王，這件事始終是個大隱患。

　　日後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那遠舟和棠兒......

　　她不敢想後果。

　　既然不敢想，那就徹底了結它。

　　而這件事，也隻能她來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