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西站貨運場的一處角落。

　　一堆裝著兔毛的麻袋旁，李向東三人，嘉興毛紡廠的林工和劉工，五個人湊在一起。

　　林工拿著一個紅色塑料封皮的本子，手裡的鋼筆唰唰唰在紙上計算。

　　「特級兔毛這趟有89公斤，進入十月份後價格沒有漲跌，還和上個月一樣，特級每公斤191元。」

　　「一級188公斤，每公斤176元。二級215公斤，每公斤156元。三級111公斤，每公斤146元。」

　　「四個等級的兔毛共計99833元，小李，你們仨再算一遍，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我這邊下採購單。」

　　數額較大，不能馬虎，從林工的手裡接過本子和筆，李向東再算一遍。

　　「沒問題，林哥，下單吧。」

　　「嗯。」

　　接回本子和筆，林工拿出一式三聯的採購單。

　　公家採購的三聯單，存根聯採購員留存，財務聯交給隨行會計，隨貨聯跟隨貨物運回廠後由廠裡的倉庫保管員收貨入賬。

　　林工逐項登記填寫著這次交易的各個等級兔毛凈重和單價，「採購單寫好了，小李，你們三個再核對一下。」

　　侯三看過後搖頭，「沒問題。」

　　「對著呢林哥。」

　　隨著阿哲的話音落下，林工給三聯單蓋上紅戳後扯下隨貨聯，剩下兩聯交給一旁的劉工拿著。

　　公家的三聯單隻在廠內流轉，正式的原件不會給李向東這些供貨方。

　　李向東如果想留底，隻能讓對方下採購單時多複寫一聯，或是直接自己記賬。

　　「林工，您受累，我先帶李哥他們回招待所。」

　　這次的交易，劉工無事跟著一起，單據就由他來拿著。

　　如果有事，林工又要留下來辦理兔毛的轉運事宜，就會把財務聯暫時交給李向東，等到了招待所後再由李向東把財務聯交給待在招待所裡的會計。

　　並且，林工還會在採購單上做一個隱蔽的記號。

　　採購員做暗號，有的會在單據邊緣一處不起眼的空白角落輕輕點一個墨點，也有的會在特定位置頓筆。

　　林工用的就是特定位置頓筆，不細看的話並不惹人注意。

　　而且就算看到，不明就裡之下也隻會誤以為是林工的個人書寫習慣。

　　但招待所的會計和出納明白，隻要特定位置的筆畫有停頓，就代表著這批貨暗中擡了價，多出的差價事後分賬。

　　隻要他們這些吃回扣的嘴巴閉嚴，在紙面上的一切全都合理合規，評級和重量也都是如實填寫的情況下。

　　自家廠子那邊的庫房核驗，賬目初審和年底審計就算翻爛賬本都難以查出絲毫的貓膩。

　　「林工，咱們下次再見。」

　　李向東三人一一和對方握手。

　　林工笑呵呵的點點頭，說兩句下回再見之類的話，扭頭叮囑道：「小劉，咱們廠裡前兩天送來的一批毛毯，你挑花色好看的給小李他們一人拿一條。」

　　「知道了林工。」

　　一行人回到招待所，會計和出納早已在他們的房間內等候。

　　從劉工手裡接過財務聯，又看到劉工沖著自己點頭，會計心中瞭然。

　　「小吳，填信匯單子。」

　　「好。」

　　出納小吳拿出來隨身攜帶的銀行制式四聯信匯憑證。

　　現在國營單位外出採購，信匯單是預先申領好的空白憑證，不是去銀行現拿現填。

　　不用電匯，是因為電匯的手續費貴。

　　信匯是現在國營單位外出大宗採購的財務結算主流。

　　李向東三人湊上前，跟伏案的出納小吳，一個說，一個寫。

　　現場手寫四聯信匯憑證必須逐項核對，姓名、金額和匯入行等等信息，事關最後能否收到貨款，丁點馬虎不得。

　　跟會計耳語幾句的劉工，開口道：「李哥，你們先忙著，單子填好去隔壁房間找我。」

　　「好嘞劉工，你忙你的。」

　　李向東現在的心思全在信匯單上，隨意應付一句後繼續看著出納落筆。

　　四聯信匯憑證填寫完畢。

　　會計過來審核，審對完金額後擡頭笑問：「收款方的姓名這些沒問題吧？」

　　李向東三人齊齊搖頭，「沒問題。」

　　啪！

　　單位的財務公章，廠長的名章蓋上。

　　雙方的交易次數已很多，會計看向以往一直同去銀行辦匯的阿哲和侯三，「這次還是你們倆和我們一起嗎？」

　　「嗯。」

　　「還是我倆。」

　　阿哲和侯三點頭。

　　銀行辦匯，李向東這一方必須有人在場，親自盯著銀行的員工審單，驗印和出回單。

　　這是預防萬一，避免會計和出納單獨辦理，半路重新開一張信匯單出來。

　　真要那樣，錢最後不到賬的話哭都沒地方哭。

　　「咱們走吧，早辦好早省心。」

　　會計和出納打頭往屋外走，李向東三人跟在後面。

　　從房間裡出來，李向東沒再繼續跟著，看眼往招待所外走的四人，收回目光敲響隔壁的屋門。

　　「他們去銀行了？」

　　劉工笑著開門請人入內。

　　李向東笑著點點頭，進屋坐下後從包裡掏出一沓錢。

　　明面上的公賬已經走到去往銀行辦理信匯這一步，他找過來就是私下結算不能見光的回扣。

　　最開始那會兒，每公斤兔毛的回扣是五毛錢，現在已經漲到一塊。

　　當然，李向東一方也有利可圖，每公斤可以多賺兩塊錢。

　　「六百零三，劉工，你再點點。」

　　「好。」

　　劉工沒有假客氣，說什麼不用的話，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沓錢開始過數。

　　「錢數沒錯。」

　　劉工笑呵呵的收起錢，放進身邊的黑色公文包裡，再把提前準備好的三條毛毯拿過來。

　　「李哥，我們廠生產的毛毯不錯吧?」

　　「不錯，摸著軟和不紮人，也不掉毛，比我們京城那邊供銷社賣的強多了。」

　　李向東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毛毯，對方廠裡生產的全兔毛毛毯真心不錯。

　　聽到誇獎，劉工樂道：「我們廠的毛毯可是省優和部優，出口三十多個國家呢，就是計劃外的量有些少，我這邊不好多給，下次，李哥要是喜歡，下次我再給你們三條。」

　　「不用了，家裡的毛毯已經夠用，那什麼，有孩子穿的羊毛衫沒？我家缺兩套這個。」